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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F]幻觉,与理想的文学世界

[db:作者] 2026-03-28 15:02 p站小说 919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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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黎明的光从山谷中升起,平坦旷然的原野上第一次出现了明畅的绿茵,水滴缀在草叶的尖端摇摇欲坠,把一切生灵吞吐的气息变得湿淋淋的。许多张写满了字的白纸铺在天空中,寂寂然晃动起来,一张张被风吹落在草地上。

灰色的女孩显得很兴奋。她低下软乎乎的头,捏住散落在草地上的一片白纸的一角,轻轻地把它提起来,放在手上,揉平了纸页上湿淋淋的褶皱。白纸上布满了细细的文字,她一触碰那些文字,它们的每一个笔画就伸懒腰似的舒展开来,糅合进那些金色的微光里,吹散在明媚的风中,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也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她不倦地捡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纸页,一张又一张。

纸页化作记忆的碎片,叮叮当敲响在心的皿底。


她在这里醒了过来,觉得似乎做了场梦。

奇异的色块与光斑在她的周围流动着,随着她心脏的律动更易着深浅明暗。

色彩是情绪的表征。

而就在这个瞬间,无数条不可言喻的彩色条带抚平了光的轮廓,向她游过来。不过就在即将要触碰到她的鼻梁之时,它们撞碎在了空气中,散成失序的光色,不时又转而形成新的条带,在那透明的界限之外攒动着,蓄势待发。

她的脚下是一个巨大的怀表。

怀表铭刻着时间的永恒。在它透明的玻璃表面之下,她能看到有的机械元件已经脱离了本来的位置,泛着光泽的齿轮像植物的根须一样生长着,扭曲的分针与时针互相缠绕着,融化的数字显得模糊,包裹着无法直视的黑色像素,波动出锯齿状的涟漪。

怀表承托着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一叠稿纸,一根灌注着黑色像素的钢笔,一张画着红圈的彩色地图,以及一台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现代电脑。地图是门,钢笔是钥匙,电脑是桥。


清醒了些之后,文鸥坐在了木桌前。电脑屏幕上显现出四色的图像。她像往常一样打开了她发布作品的网站,浏览着新小说下面的评论。在新的好评之中,她看到了几条新的恶评,不过都是相当纯粹的人身攻击,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比起那些恶评,她更在意地图上所标记出的异常情况。盯着地图上渐渐向红圈逼近的蓝色光标,她意识到有人正在试图闯入这片意识空间,以一种非常强硬的姿态。于是她轻轻揭下地图的四角,把它折起来放进白色纱裙的口袋中。


为了缓解某种不真实的疼痛,她用食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她最近睡得不太好。破碎的谵妄占据了梦中的一切。

一闭眼,她便会看见一根被虫群或是鸟群包裹着的电线杆,电线艰难地从黑色的墙壁中伸出来,伸得很长,通往点缀着星的彼方;然后是一只在墙壁里苟活的小鼠;最后是一张女性的脸,看上去很俊俏,是她喜欢的那一种脸型,但眼睛被黑纱布蒙着,手腕上也扣着一副银色手铐,美丽叠加着罪恶,散发出诡异的神秘感,让她有些心动。少女的一根手指竖在微微嘟起的嘴唇前,似乎正在让观察者保持肃静,又包含些生人勿近的意味。

不过越是如此,她就越能感受到那种切近的兴奋。


沟通着意识与外界的地图在纱裙的口袋中异常地跳动着。

她感到有些不适,是那种被人注视着的不适。

好像有什么无法预料的情况正在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进入了意识空间的更深层。

这一次她感到有些不同。一种不具象的氛围萦绕在这里。

那是一种死寂的不安,就像是走出门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只乌鸦一样。

她甩了甩头,想要甩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上一本小说还没有写完。因此,深层的意识空间仍然处于被占用的状态。在她构建出的场景中,只有按照既定的剧本演绎完全部的情节,她才能重新获得意识的主导权。

既然如此,她只好让时间走得快一些了。

她思索着。记忆里的断章变得越发清晰。


在这里,应当有一个阴冷、潮湿、狭窄的地下室,墙角的阴影中挂着层层蛛网,脚下铺着朽烂的木板,浑浊的积水弥散着发霉与腐烂的难闻气味,到处都是啮齿动物啃咬出的斑驳痕迹。

女孩被漆黑的镣铐锁在这里,赤裸着光洁诱人的胴体,迎接着从黑暗中走过来的粗暴的临幸。

地下室的门应该要打开了。

黑暗中亮起微弱的烛光,一只端着烛台的干枯的手臂向她伸过来。

灼热的蜡油毫无预兆地泼在她的背上,在她皮肤的表面渐渐凝固,激起一朵朵扩散的红云,让她不由得抿紧了嘴唇,厚重锁枷中的手攥成拳头,全身都微微地抖动起来。那是一种炽热而滚烫的痛感,像是被齿蚁咬了一般难以忍受。

加速的时间切片叠加在一起,所有的感觉都被放大了数倍。她听到了自己吃痛的小声呻吟。

蜡油尚未完全干涸,粗而韧的藤鞭就从黑暗中钻出,激荡起空气的脆响,在她身上留下交叉着的鞭痕。她能感觉到鞭子划过的地方有血流了出来,大腿与臀部的肌肉因疼痛与紧张抽动着。

眼泪尝起来是咸的。

藤鞭与蜡油停下了它们的工作,取而代之的是攒动着钻入下身的巨蟒,几乎要撑开她的全部。然而,某种恒久的阴影却覆盖了她的神经,冲淡了本该形成的快感,留下的只有深深烙印在意识中的痛苦与恐惧。

……

全身一片狼藉,鲜血与蜡油混合在一起,覆盖在泛紫的伤口上,被放大的感官让她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弹簧的颤动停止了。她听到了鞭子走出去的声音。

没烧尽的打翻了的烛台躺在肮脏的地板上,照出了被遗落在她的脚边的钥匙的轮廓。

……

门外是空旷的街道。她的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黯淡的眼睛望向头顶漫布的黑云,在云中她找不到一颗星星。

她记得故事的最后,一辆轿车结束了女孩的生命。她拍了拍纱裙上的尘土,走上了马路。

尖锐的鸣笛声响起,她娇小的身躯像一张白纸一样飞到了空中,又重重地坠落了下来。

她的眼前又一次变得模糊了。

手沾到了粘稠的血液。剧烈的疼痛渐渐消退成熟悉的濒死感。

她知道故事就要结束了。


天空中下起了灰色的雨。

一张张印刻着故事相片飞动着,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感召,无法控制地飞入她的脑海,唤醒了一阵阵囿于记忆深处的刺痛。

……

她曾经有着一双闪着光的灰色眼睛,然而后来她陷入了一场噩梦,一场烙印在她灵魂中、几乎完全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噩梦。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学校。

被封在茧中的她不能呼救。

噩梦结束前的每一天,她都活在压抑的空气中。

她看见雄狮的利齿刺入了她许久没见过阳光而苍白的皮肤,公牛的巨蹄踩断了她的细得病态的腿骨,熊掌沾着血抓破了肮脏的两颊,响尾蛇紧紧缠在身上吐着贪婪的信子。她时而像一把折扇,时而像一块烂泥,时而像一个玩偶,时而又突然变回了她自己,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

从她赤裸着满是伤疤的上半身迷茫地逃出来的那一刻起,她才彻底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睁开冰冷的灰色眼睛,注视着同她的眼睛一般灰的月光。

肮脏街道上失魂落魄的游魂,拧过头饥饿地鉴着她诱人的身躯。而人与鬼是一样的。她能看到每个人幽幽的充斥着痛苦的眼神,然而他们看向她时,眼中还是闪出包裹着伪善的欲望,想以任何冠冕的名义绑架她,虐待她,把她用沾满鲜血的麻绳栓在手中据为己有。她永远不想再经历这一切了。

遗忘不能拯救她神经的衰弱,也不能让她忘却她想要忘却的事。

……

被收养之后,她住在学校里。学校里的那些高她一头的不良少女经常把她堵进女厕所的隔间,或是把她逼进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问她要钱,没有钱便要挨一顿打,然后胳膊或腿上多出几处新的淤青。或许她长得确实很好欺负吧。其实她并不在意有人把她堵在角落里打她一顿,或是用其他简单得笨拙的手段妄图通过疼痛感征服她。她能看得清,那些致力于把她的身上踢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人,她们的精神世界是那样简单,简单到认为想要什么,自己都可以去拿,或者是简单到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打她也只是因为欺负不会反抗的她很好玩而已。她有些羡慕这种简单,不过身上的伤也确实很疼。

她没有朋友,也很少说话。有些顽皮的学生发现骂她的时候她从来不还嘴,便每一次遇见她就要骂她,指着她的脸骂她是没人养的牲畜。

趴在学校的课桌上闭眼,便会梦见一张丑陋的脸,与许多张和它一样丑陋的脸,一寸寸逼近她被禁锢的灵魂,然后她会在心脏停跳的前一秒醒来,抬手擦干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面无表情地做着她刚刚正在做的事情。

她倒真希望自己从未出生,或是一出生就赶快死掉,那样或许还有人会为她挤出几滴泪来,为她的无辜与圣洁感到惋惜,感叹世界失去了多么好的灵魂。然而如今她早就不再是无辜而纯净的灵魂了。她的影子是那样浑浊,矮小而孤独,陪着她走在月光之下鲜明的柏油路上。她不知道这条路还会延伸多远,也不知道路会通往哪里的悬崖峭壁。路旁只有枯萎的花草,她看不见春天的气息。


后来春天来了。

她一直待在学校里,书读得多了,这种事情见得也多了,她也就渐渐不在意了。

鬼使神差地,她又开始写她的小说,并学着先前的作家,给自己取了一个好听的笔名,“文鸥”,意为在文学世界上空翱翔的白鸥。

小说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笔尖落在纸上,横竖撇点折自然而然地汇聚成一行行有意义的文字,似乎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有的时候手中握笔,她感到意识弥散,就像是陡然间进入了梦境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时间变得很慢,她可以让想象力恣意驰骋,不论她想到了什么,想象中的事物都会跃然出现在她的眼前。而当她感到清醒一些的时候,她总会惊奇地发现,思想中的文字已然从笔尖迁越到了现实中,工巧的字体一行行铺满了胳膊下压着的纸张,文字的风格以一种诡谲的方式变化着,因她的文法与内容,进行着她能想到最适合的调整。她的能力逐渐显现出“世界”的全貌。

她把灵魂撕下一块,放进她的小说中,记忆的皿就会突然变得轻松一些,难以抹除的阴影也会褪去一些。说实话,泡在小说里的感觉真的很好,比她活在世上的任何时候都要好。只要手里还有材料,她就能够暂时地逃避噩梦的追捕,在空旷的遗忘中稍作休憩。

激昂的文学,诗意的文学,痛苦的文学,美好的文学,别人的文学,她自己的文学。不知何时开始,她开始思考怎样才能写好一篇小说,怎样才能把自己的思想完全表达出来,如何才能够准确描画出她各种感官的各种感受,以及如何才能让情节不入死局,让灵感不会枯竭。

她开始憧憬能够通过自己的想象力,亲历小说中的各种场景,看看脑海中那些重叠在一起、无法分离开来的繁复印象的全貌,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一刹那,也足以窥见自己的描写究竟有多少失真。

直到她学会使用自己的能力,也就是“理想的文学世界”,她才开始通过学校机房里的电脑,以“文鸥”作为笔名在网上发表她的作品,随后收获了她的第一批读者,和第一批好评。她一直灰着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像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后来她躲在了意识空间的不死不灭中。在彩色的单调中,浏览那些来自平行现实的或褒或贬的评价是唯一能够带来愉悦的活动。她渐渐发现她的权能影响着现实世界,不过既然她的记忆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就说明她的命运就是如此。所有人都会认识一个名为文鸥的作家,而她跟文鸥没有任何关系。

对于她在学校中最后的回忆,她只记得别人叫她时,都会直接报她的学号,不论是学校里的人还是学校外面的人。那是一串极不规律、像密码一样的七位数字,先前她还能够记得,现在就连她自己都忘了。


夜光如水,冷风习习。

灰色的雨在她的身旁汇成污浊的小溪,濯洗着白纱裙上的暗红斑纹。溅起的水花拨弄着她的腰肢,她感觉到浑身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许,散发着白光的暖流在每一束脉络之中横冲直撞,疗愈着体内体外的累累伤痕,让她濒死的身体渐渐复原。

口袋中的地图变得很烫,好像有什么将要从地图中钻出来似的。

空旷而寂静的街道上,她能听见深巷中野猫的嚎叫。那些嘶鸣声中夹杂着踏得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从街道的边沿传来,渐渐能听得十分清晰,似乎正有谁在朝她的方向款款走来。

她拿出地图展开,看见了那个冲撞着红圈边界的凸起。她本想将地图留在这里,然后迅速死亡,回到意识空间的表层,然而她的意识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摄住了,任凭她怎么想象,手中都没有出现能够刺入心脏的锐器,地面也没有倏忽崩裂成足以焚化骸骨的熔岩。灵魂的通道被一股强劲的外力封锁了,一切可能离开这里的途径都落入虚无。一阵微风拂过耳畔。

地图被攥成一团,用尽全力抛向空中。在黄色纸团速度降为零的刹那,便咻地展开了,然后平铺定格在半空中,随着风的呼吸一圈圈地波动。

挪动着的凸起越过红圈,整张地图剧烈地颤动起来。从地图的中心点向四周延伸出裂痕,然后猛然撕裂出一轮绽放着华彩的暗色漩涡。无法剥离的光色,孕育着完全的混沌,一层层虚空的碎块如同时钟的指针,围绕着世界的重心缓慢挪移。

漩涡中走出漆黑的伞骨,一只手握着的金属伞柄,哭泣的兔子面具,晶黑色的长发,隐匿在纷乱色彩中的风衣,一双短跟皮靴,撑着伞的少女踩着本不存在的阶梯,积水啪嗒啪嗒地响,直到轻盈的步履落到灰色的地面上。
少女的手腕上锁着一副被打断了的镣铐,随着她走过的每一步揉弄出阴沉的寒意。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是一种高于这个世界上所有事物的崭新生机。

扭转的通道接收到要强的怜悯,藏在强硬中的悲哀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回忆被翻得杂乱,在逼仄的空腔内缓缓飘落在地。月光从丘壤上腾起,雨水在湖面荡起涟漪。迷雾挂在深林的树梢之间,落叶飞而烂漫,挡住了她要探问回去的企图。

少女踩着不知何时铺满地面的浅金色落叶,一步步地靠近,在风中变得更加高挑,更加威严。面具之下的压迫感让她不得不后退,直到后背抵到了一面无法通过想象力破坏的黑色墙壁,她便再也没有退缩的空间。

然而黑色的伞被扔在地上,被灰色的风刮得颤抖起来,在脚下的水洼中碰出波浪。一只莲花般的手探出,指尖勾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的威压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让那张流着泪的兔子假面填满她的世界。

灰色的雨从衣领渗进她的颈部,带来丝丝凉意。


她的名字是秋。秋天的秋。是世界的入侵者。是操纵人心的蛊手。

她能够改变人的意识,更具体地说,心灵控制,记忆修改,消灭灵魂,都包含在她的能力之内。能够侵入我的意识世界,像我一样操纵这里的一切,或许就与她的这一项能力有关。先前我记忆的松动大概也是她的手笔。

然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的一切从一开始就属于她一样。我对她的一切感到好奇,包括她的面具与风衣,包括她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包括她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原因。我能感受到心脏在跳动,也许那就是所谓一见钟情的感觉。

秋说过她要杀了我。可我知道她不会。


有时不得不感叹时间的神奇。刚刚来到这儿是她有多么想死,现在她就有多么想好好活着。她对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了。在这里时间侵蚀万物的权能不管用,因为这里是她的世界,而不是那个被时间之潮推着向前跑动的现实世界。

她的眼前凭空出现了一面镜子,镜中的少女显得很稚嫩,长得不高,也有些瘦弱,银灰色的刘海落在眉毛上,向下几乎要遮住了她的眼睛,白得脆弱的皮肤铺出一层病态的孱弱,灰玛瑙般的眼眸中生长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复杂。她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镜中的少女也用手捏了捏脸,显得笨拙。

她看到镜中的少女嫣然笑了一下。她突然想离开了。她想要回到那个曾经她无比厌恶的现实世界,去找点新的感觉。隐隐约约地,她看见了一件漆黑的风衣,风衣下翻涌着不可名状的浪涛,面具在风暴中被掀翻,露出了那张出现在她梦中的脸。秋也会在那里,是或不是?没有人回答她。于是她的心中有了答案。

泛黄的地图扣放在胸前。眼前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出口。

她控制着自己的意识走进那个向外辐射着各色像素点的出口。

眼前的时钟开始转动,波与粒将她的全身冲散,色彩的精灵在她的身旁欢腾雀跃。她感觉自己在坠落,像一颗成熟的果实从梢头倏地掉下来,掉到晕乎乎的云里,又要穿过一层层云一直掉下去,似乎永远也不会落地。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或许有别于你我处在的这个寂寥的空间,然而大体上是类似的。我们为各种各样的因素封锁着,是暴力的阴影,是不合理的端倪,是不正义的行径,抑或是层代不得不亲近的人之间无法消弭的隔膜;这些杀死精神的毒药让我们一步步把自己的思想关进一个狭小的房间,趋利避害,开始用沉默规避危险,开始抗拒与他人的沟通,开始学会收起没有目的地的前进的步子,开始努力迎合着那些把你看得高的人、把你看得低的人、想要从你身上获得利益的人、以为你想要从他们身上获得利益的人。然后便学会了在人与人之间扎起高篱,从孔里只能看到笑脸,这样才能让自己不至于时刻紧绷着迎合的神经,让自己的灵魂能稍稍平静,消磨一些过去的梦想,当成燃料,压抑着向前走,或是接着筑墙。

在高高的墙里,我们的感官触摸不到外界,只能任臆想来填充。我们的想象异化着我们所能感知的美丑,让它们变得怪诞而不实。有人把自己的想象写下来,有人把想象当作真的,有人想让别人把他们的想象当作真的。

传在耳边的虚伪的言语,会让我们想起演员的笑脸。笑脸解决不了的也可以用暴力解决,真诚于是失去了价值。也不再有人会想要走进一颗寒冷的心了,因为那儿上了锁,太麻烦。人们都怕麻烦,怕麻烦浪费自己的时间。

男的会有妻子,女的会有丈夫,男的不想找妻子的或是女的不想找丈夫的也会有他们所同处的人。然而这些关系中的大多都是基于以上这种失去了真诚的关系,于是有不想被家暴的人遇到了家暴,热恋的情侣吵了一架分了手。这个世界多了新的不幸,新的封锁,新的被封锁的人。

精神失去了自由,我们期盼有一个人能走进我们的世界,恰好能够轻轻拿起钥匙打开心上的锁,然后恰好能够发现我们自己的搏杀与尽力、苦痛与挣扎,也恰好能够发现我们最脆弱的部分,或是至少想要去寻觅,最后恰好能够微微一笑,露出自己心上的桎梏与伤疤,零落相拥在一起。以至于其余所有的条件,都能够忽略不计,只要两颗心,能触摸就好。


可她终究还是落在地上。

色彩褪去。她感觉布鞋踩在学校的沥青路上,远处也看得见黑云一般的铁栅石墙,熟悉得令她心惊。

她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她看到近乎枯萎的树杂乱地生长在路旁的空旷中,交错的草坛里没有长出一枝像样的花来。初春的露水凝重在黄草叶的边缘,坠下来渗进土里,让哪里都变得雾蒙蒙的。

雾中时而出现几只校服胳膊,起了雾的眼镜与眼睛边走边盯着她看,从那些起了雾的东西里,她只能看得到模糊的虚伪与不自知的讥嘲,让她几乎淹没在一片响着雾气的海中。

不过她很快便重新适应了耳边永恒的嗡嗡声,躁动的风带来路旁的吵喧与指指点点。她能感觉到残破的衫衣漏着风。她知道自己肯定显得很狼狈,不过她并不在意地沿着路的一边走着。

心中的迫切让她的脚步快了起来,像是在寻觅着什么东西。她觉得她一定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雾越走越薄,天空中渐渐爬满了暗淡的云,无精打采的日光从云的缝隙之间游进。单车的轮子跳动着。路过的没有人愿意跟她说一句话。

她看见许多气喘吁吁的人向相反的方向跑过去,于是想起来那是教学楼的方向。

她听到有人议论着文鸥的新书,接着响起了比议论声还要大的铃声,于是一些人跑得更急了,经过她时便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只是走。在某个阴沉的拐角,她的脚步缓了下来。


她正好能看得见学校用来放新闻的大屏上的画面。

画面中记者采访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女人,长长的麦克风献媚似的伸得很近,女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正中央,身旁放着写着“新书发布会”字样的标牌,每一个笔画的边缘都镶了金。

标注着受访者姓名的框正巧在这时渐渐显露出来,名字是三个字,笔画很多,在分辨率很低的大屏上糊成一团,她没有去看,却注意到了那串名字后面跟着的用作注释的括弧,里面写着的正是“文鸥”。

“文鸥”?

闪光灯争先恐后地落在女人的身上,她的脖子扬得很高,臃肿的脸上写满了得意,眼神像这个世界上每一个暴发户一样绿着。她不论说什么,下面都会响起剧烈的掌声。

“文鸥女士,作为一名新兴的优秀作家,请问您是如何兼顾写作的频率与质量的呢?”有人问。

“勤劳而已,不值一提。”女人眼里的倨傲多了起来,就像她真的是它们口中的人一样。台下又响起了掌声。

“迄今为止,您的作品内容可以说是相当广泛了,请问您下一次准备创作什么样的内容呢?”又有人问。

“有关这个问题的相关内容,我选择保密。”听到这个问题,女人的脸阴沉了下来,一种近乎恼怒的表情升了上来。她敢说她感受到了女人的慌张。当然,不管顶替者有着怎样高明的手段,都无法回应这个问题。她有些开心地看到女人脸上衰老的的皱纹挤成许多层。台下先听到了叹气声,接着又响起了比上一次更大的掌声。


风把背后的树吹得沙沙地响。她不再看屏幕上的内容,而只是低着头。她好像有些明白“文鸥”这个称呼在这里的影响力了。

把人们预想得再愚昧,她也没有想到单单依靠这种可笑的噱头与拙劣的演技,就能吸引那么多人的追捧,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会顶替她的身份。

她想笑出声来,又觉得有些可悲。她完全能够理解顶替者的想法,既能不费力地享受来自各处的赞扬,又能宣传自己的作品,而且死无对证,不用担心被揭露追责,毕竟她从来没有公开声明过她的身份,如此一来可以说是尽美其美了。然而屏幕上女人的脸笑得扭曲,眼中闪着贪婪的绿光,正盯着她看,让她嗅到一种不择手段的狠辣气息。她看到了更进一步的野心。

设想着这种野心,倘若要实现,下一步的动作必须是除掉真正的原作者,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那个名为秋的少女正是这样才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她的脑海中出现了碎裂的兔子面具,勾勒出少女极美的面庞,她纤细的手指搭在两片唇前,只要她想,她便可以主宰任何人的意识,让整个世界为她噤声。

然而秋的身上有一种独属于秋的温柔,默默地疗愈着她内心的疮疤,总让她主动地忘却秋接近她的目的,感到无可言喻的安心。如果秋能够作为主角出演她的小说的话,能够在秋的手上死去,或许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她正眺望着她的归宿,思考却突然被一阵不合时宜的喧闹打断了。

叽叽喳喳的噪声一直从远处来到耳畔,几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挡住了她落在地上的影子。

她感觉有些熟悉,回过头看,只见一伙十来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大摇大摆地朝她走过来,男的女的都有,高的也有,矮的也有,但就算是他们中最矮的那个,也显得比她更高些。有的嘴里叼着电子烟,有的手里拿着匕首,有的腰里别着麻绳。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而壮的女胖子,走路很含糊,额头上画上了个痞里痞气的刀疤,五官紧缩在肥肉里,用力挤出一个几乎能让她的凶恶减轻些的微笑,显得很可怕。

乌云又黑压压地降下来。

她的脑海中划过刺痛的感觉。

这种相遇似乎是每一天的惯常。在现实时间的上一个节点,她刚刚被这伙低劣的人羞辱过。几乎每次都是这样。
她想起有人骑在她的身上,用匕首在她的手臂上刻下臣服的印记,血从刃尖抵出来,渗进旧的干涸痕迹;有人在她的身上脸上留下肮脏的鞋印,像是要在她身上占据自己的领地似的。

还有很多。

她的心脏隐隐作痛。尘封的麻木重新找到了它的位置。除去她从家中逃出去的那一次不算,她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逃跑冲动。

然而她的位置把她逼进了死角,在这个无比隐蔽的角落,每一棵死树都在张牙舞爪,她手无寸铁,而且渐渐无路可退了。

一只硕大的手捏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扯到了半空。她觉得她似乎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双脚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狠辣的巴掌在她的脸上烧起来。

她被摔在地上。围过来的人像山,层层叠叠,似乎看处死蚂蚁一般看着倒在地上挣扎的她,同时发出咯咯的笑声。有人飞来压在她的身上。她感觉肋骨差点儿裂开,窒息的痛感渐渐弥漫。

更多的人走近了,她能看得见几个人的小腿。

有人攥住了她的头发,有人解开了她的校服,有人拽掉了她的袜子,把它们丢在她的眼前,更多人的手从她的眼前闪过,鬼魅般地伸向她的足底,也要来尝她的鲜。

她想要操纵这些无礼的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然而这并不是在她的意识空间里,她的权能无论如何都无法启用半分。

她从来没有惧怕过疼痛,然而现在她却有些惧怕这种新的感觉了。她用尽一切残留的力气挣扎着,却收效甚微,而且换来了被惹怒的手更加猛烈的攻击。她的身体颤抖着,胳膊落在地上。

微风吹开残叶,发出沙沙的响,掩盖了她虚弱的笑声,也掩盖了某些更细微的声响。

好可怕。她的大脑中只剩下了这一种想法。

眼前仍映照着半边天幕的日光比她还要肮脏,像她混在泥土里的皮肤,黄澄澄的,又灰暗暗的。

她只能看得见破碎而恍惚的世界了。灰色的积雨云将她淹没。一切都趋向自然而然的崩坏,返归原本的堕落与沦陷,尽力维持着清醒的她,似乎才是最不合群的那一个。

意识变得越来越恍惚。更多的手,千万只手。锈铁的摆钟一次次震响,然后红砖斑驳的残旧钟楼轰然倒塌。那种近于毁灭式的痛苦,击碎了脆弱灵魂的盆盂,让记忆的斑块渐渐变得斑驳。她看到一只塞着白袜子的旧布鞋卧在墙根,那里生长着灰色的杂草。

然而最后进入她的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黑色皮靴。靴子的跟落在地上,一声声地拉近。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停下。”

于是一切都停下来了。耳畔只有秋的声音。

她能看到一片漆黑。她昏了过去。


初秋的雨在一个泛着蓝光的夜里下起来,淅淅沥沥地淌过亮着红灯的医院走廊,拍落了窗檐上突然枯萎的金色桂花,花盆摔得粉碎,炸开的黑色盆土溶在水洼里,变成模糊的泥沼。

一滴晶莹的雨水包着一颗桂子,落在这片难行的泥沼中。昏暗的月光横过泥沼,攀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无伞的少女从巷陌中踏出,看着泥沼中的桂花浮沉。那便是秋。

秋生来就是有罪的。母亲去世后,父亲疯了。她被赶进雨里,街上打着伞的每个人互相凑着耳朵看她。他们都叫她灾星。迷失的黑雾徘徊在都市的天空,显得拥挤。秋独自在漆黑的都市的雨中萌发,又独自在漆黑的都市的雨中生长着,直到她成了一棵秀颀的桂树,才独自撑起她的伞。她从城市的一端跑向另一端,从最深的巷口来到最高的塔顶。

有人随手拾起地上的硬币,翻在拇指上抛向空中。硬币发出银灰色的光,转了几圈,落在秋脚下的污泥中,背面朝上。

在一个空气寒冷的雨夜,秋遇见了一伙没有脸的歹徒,截住了她往返的道路。天黑得彻底,硬币取代了月亮,反射着街灯的微荧,明明灭灭,刺痛着秋的双眼,让她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出。然后秋发现了她的能力,那种表征为操纵人心、篡改记忆、毁灭意识的最强能力。

秋此时并不知道,几个月后,她将成为赏金最高的被通缉者,成为被所有人深深刻在警示牌上的噩梦。而这个瞬间,在血红的幻想中,秋只能看见死去的人,他们用匕首划开了自己的脖子,切口整齐平滑,刺得很深。秋若有所思地拾起一把落在地上的匕首,迎着光走出小巷。

从那天开始,秋感觉心中的一片区域变得越发明亮起来。


雨水迫使秋变得无情。她戴上了面具,弋行于一个个意识的囚笼中,吞噬沾染罪恶的灵魂。她要为过去的她向这个颂扬着冷漠、暴力、欺辱、疏离的世界复仇。

某一天,一个自称“文鸥”的女人找到了秋,希望秋能帮忙除掉她的竞争对手。然而秋一眼就看透了那个拙劣而自作聪明的把戏,也看透了来者所有的野心与贪婪。秋从不会杀无辜的人。她假意应允,站在一旁玩味地看着女人藏在心中的沾沾自喜,然后跟随她的指引进入了目标的意识空间。

当秋透过文鸥的意识看到她的过去时,她的心变得很软,又忽而变得坚硬。秋生出一些想要永远保护她的欲望。她就是这个世界最独特的灵魂。

秋被卷入她的回忆。她看到越勒越紧的黑色绳索捆在一个女孩的脖子上,那个女孩四肢都很细,在阴湿的灯光下显得孱弱,几乎没有布料覆盖的皮肤上布满了因阳光长时间的缺失造成的惨白,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荫蔽着她脸上血痕渗入的脏垢,灰白色的眼仁中放着一种只属于野兽的恐惧;她用力扯着脖子上的绳索,指甲中出现了血迹,然而怎么扯都扯不断。站在她身后狞笑着的黑影高大得像祭坛上供奉的神像,双手拽着绳索的两端,将绳索越收越紧。秋感到一阵无名的火烧出来,让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绞刑的实施,愤怒指引她的匕首刺向了黑影的头颅。

黑影同祂手中的绳索一起碎成几块,忽而消弭了。女孩掉进枯河的水中沉下去,头发与四肢都向上浮,似乎一只轻飘飘的透明水母,越来越少的气泡从她面前跑出来,变成灼热的蒸汽沸腾于看不见的水面上。她的双腿折断又复原,又从很高的楼上坠下来,在噩梦中碎成好几段,黑色的线条横过她的表面,穿过她的脸上凝结的浑水,穿过她的乳头,穿过她全身的惨白,漂向远端的黑暗。

女孩和她的世界被丢到洗衣机里脱水似的旋转起来。闪电刺穿了女孩的皮肤,火柴或是蜡烛或是打火机的明火在她全身的惨白上留下黑森森的印记。秋感觉她几乎要昏过去,天旋地转中,她听见女孩叫着父亲。不是寻觅,而是求饶。


她的灵魂变得很轻,在一片苍凉的缥缈中晃动着,时而断了线似的飘飞起来,直至飞到灰色的阴云里扩散凝结,与她心灵最深处的渴望融为一体。睁开眼,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很暖。童话里才会出现的红砖壁炉燃烧着她的噩梦,墙上挂着的油画冒着粉色的泡泡,干净的木桌上放着她的日记本与圆珠笔,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显得轻松而静谧。

这里是她修补意识的地方,也是连接意识空间与现实世界的中转站,介乎完全的虚拟与完全的真实之间的亚空间。在这里,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只与她的潜意识有关;换言之,她的主观想象力在这个世界中是失效的,她无法通过想象创造出任何东西,只能等待脑海中存着的问题或事件来找她。只有当记忆中的负担被完全剔除后,心中的阴郁情绪无法再对她造成威胁时,她才能离开这里,回到那个由她掌管的世界。

她从柔软的床褥里坐起来,抽出叠在被子里的双腿,自然而然地搭在了床沿。熨热的气流抚摸着她悬着的双足,又从她的趾缝穿过,析干了模糊的湿润,带来凉丝丝的干爽,于她而言像是轻缓的按摩,很舒服。她低头看她的双足,略显骨感的脚背,缩得圆圆的脚趾,浅得发白的皮肤,整体看上去显得格外娇小瘦弱。脚趾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她觉得有点儿可爱。她用食指的指肚点在足心,轻轻勾了一下,带起一声惊呼,食指便像触电一样弹了回来。

穿袜子的时候,或是双脚套进布鞋里的时候,亦或是走路的时候,足底与棉袜间的摩擦都会给她带来异样的痒感,让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色也会红润起来。赤着脚走路更痒。不只是脚,气流钻进她的睡裙中摩擦着被衣物包裹着的皮肤时,也会有很强烈的痒感。放在以前,她断然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在感官被放大的情况下,这种说不清道不明也逃脱不了的痒感比疼痛还要难受许多。很快她就意识到她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坐在木桌前对着日记本发呆,否则从各个角度袭来的痒感就会让她笑个不停。


这儿确实很暖和。然而我被沉默的静止包裹着,无法移动,也出不了声。

我正好可以在这儿整理一下脑子,用这个笔记本记下些什么。

随意翻了几页,笔记本中,都是我在先前的某个瞬间自然生发出来的感受,每次我有记录的冲动,那些想法似乎都被自动誊写在了这上面。有的过于久远的记忆,我曾经为它们的遗失而惋惜,如今却还能在这上面检索得到,就好像无意间推开了金闪闪的记忆宝库一般,让我获得一种失而复得的轻松。

身体很奇怪,就像被施了魔咒一样。我猜这是由于潜意识刚刚得到了新的感觉,就像年龄小的女孩子买了新的洋娃娃,你怎么揪她也不放手,要把新的玩具玩得坏了,少了胳膊或几条腿,大哭一场才算是结束。

在现实中假扮我的那个人,不必看也知道她的虚伪,笑里藏刀,长得也并不好看。我不喜欢她,我觉得秋也不喜欢她。可能她也没想到秋的能力在我这会失效吧。


她想到了秋,于是她看到了秋。场景变化成了某个熟悉无比的街区,闪电划过天幕,楼前下着雨。

一张精致的面容凭空出现在她的眼前,晶黑色的长发藏在风衣中,紫罗兰色的眼睛蒙在黑纱中,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匕首,长筒皮靴一级一级走上台阶,跟敲在地上一步一响,停在了某个房间的某个角落。刀插在男人的脖子上,男人倒在地上,黑血溅在手上。

门被推开,楼前下着雨,闪电划过天幕,匕首在指尖转动,无声地在雨中匿去踪影。

黑影融进暗幕之中,一种被窥视的恶寒在灵魂中翻滚,让她全身都紧张起来。周围的一切再次崩塌,虚空中出现了秋的双眼。

“你应该叫我‘秋’。”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让她感到喜欢,不过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透一个人。

“秋天的‘秋’。”

散布在空间中的破碎色块颤抖着发出声音。

“跟我来,好吗?”

一只柔软的手触到了她的额头,然而又像被云遮住的星星一样瞬间消失。

许多色块组合成危险的冷笑。

她感受到了自己潜意识中的怀疑。她宁愿自己没有这种危险的怀疑。空气突然变得异常不安。远处的黑暗躁动起来。她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躁动起来,变得比空气还要不安。

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在黑暗中闪现,匕首的尖端切进她的手腕,鲜血溅在地上,疼痛卖力地噬咬着她。她看见白色的火焰爬上她的手臂,灼热着被覆盖的皮肤,在刺眼的火光中,温润修补着伤痛,瞬间让她的手腕恢复如初。这似乎是秋的力量。秋似乎并不想让她这么快地死去。

混合着深蓝,猩红与靛紫的不祥色彩从潜意识中冲出。数不清的黑影,从视线的远端冲向她,那些黑影的眼中闪着猩红的光。她的心脏悸动着,危险的直觉让她下意识地使用创造的能力,然而她的想象力却被内心深处无法剥离的绝望完全抑制住了。

脚下的虚空,忽然变成了狭窄的石桥,向着她的视线一直延伸到尽头。她深吸一口气,双腿颤抖着,布鞋不断地落在青色的石板上,用尽全力向前奔去。来自最深处的怒吼从身后席卷而来,抓住了她的血液,以及某种比血液更加接近本源的东西。

黑色的回忆包围了她,让她的脚步一点点变得迟缓。一切的不幸,那些让她从一开始就有别于他人的不幸,全部变成人形的黑影,爬上石桥,疯狂地追赶在她的身后。黑色的线从负面的意识中伸出,系在她的脖子上,将她曾在黑夜中获得的一切,输进她的血液。她觉得自己永远都甩不掉它们。她想到了别人对她的虚伪与欺诈,所有的善意全部归于荒谬的利用,她想到了她从未拥有过的自由,如一只鸟儿刚出生就被敲断了翅膀,她想到了从未走远的孤独,那些冷峻让她渐渐失去了体会爱的能力。这是她不愿面对的事实。她感觉秋麻痹了自己的神经,让她暂时忘记了她身处怎样的深渊。

怎么可能有人能救她呢?

她的心似乎在希望中完全失望了。

不可能有人会对她好的,无论她是谁,是文鸥还是其他人。她看到了断裂的石桥,坍圮的道路,下面是属于死海的虚无。灰色的眼中出现了由她生命的每一部分组成的绝望。她觉得自己真傻,如果早点儿意识到一切都无法打破,她一定不会再费力去挣扎。她决定接受她的命运了。她想,秋便会知道,她从来没有想过回到曾经的世界接着默默地承受那些本不属于她的罪恶,而只是独自在这里一次次经历着她创造出的死亡与轮回。被彻彻底底地抹除,或许是这副躯壳最好的归宿。死亡是灵魂的驻地,是安眠的梦乡,是明月清风,最闲适的追求。

她与死亡同行,所以她不惧怕死亡。死亡无法消弭物质的永恒,亦无法摧毁意识的存在。她不能说服自己因将要死去而恐惧,就像她不能说服自己去讨厌突然闯入自己的孤独世界的秋一样。她低下头,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睛能滴出血来。于是,缓缓踱到了桥的尽头,她回头看向逐渐逼近的血影,放任自己的身体向后倒去。一瞬间,她感受到一种报复式的解脱的愉悦。

然而,在她落入虚无的前一刻,一双手接住了她,把正在坠落的她搂在了怀里。闪着纯白光色的飞刃把她身上黑雾的禁锢切得粉碎,那些争先恐后扑向她的影子惊慌地退后,却先被飞刃刺进胸口,为圣洁的光辉所冲散,与飞刃一并消失了。寒冷的胸前流过一丝温润,一抬眼,便对上了秋无奈的目光。

“只要是意识,我总是可以控制的。”秋的声音是那样虚幻,与她又是那样格格不入,似乎永远不应该出现在她的世界中,“建立连接花了点时间。不过你差点就疯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如此迫切地想要杀死自己的灵魂。”
空间中回荡着的惨叫声渐渐平息了,扩散的黑影在更强大的威压之下不情愿地退去。她把脸埋在秋的肩膀上,温热的泪水仍不自觉地从眼中流出,浸湿了秋身上柔软的布料。

一只顽皮的手绕过她垂下的手臂,攀上了她的腰肢,带着某种恶意隔着她破损的纱裙揉捏起来。

她怎么可能哭呢?可是她们离得那样近,近到她能听得见她能听见异常的心音,与胸腔中的躁响嘶鸣。为什么秋的手那样柔和呢?为什么这个人要给她这种被爱着的错觉呢?为什么当那个人轻轻捏她的腰让她突然痒得笑出来时,她会感到那样的幸福呢?

你真的在这儿,对吧?

时间被压成一团,直到秋的身影从虚空中完全消失。


秋以姐姐的身份,给她办了退学。

那天放学的时候,有人在某条僻静的小径旁发现了十几个昏迷不醒的学生,地上散落着没抽完的电子烟,带着血迹的匕首,与几根湿透了的麻绳。他们醒来之后,只说站在这里看远处播新闻的屏幕时突然昏了过去,其他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而那些可疑的物件与他们全然无关。这件事情登上了次日的新闻,一度引起无数猜测,成了有名的校园怪谈。

比起著名作家“文鸥”在家中自杀的新闻,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能充作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供人们向记忆中倒入些新的可以随时丢掉的废料,好使轻飘飘的生活掂起来有些重量。

官方没有给出“文鸥”死亡的任何细节。有人觉得“文鸥”没有死去,只是突然消失了;有人考据说死去的“文鸥”并非真正的“文鸥”,而是个来路不明的冒牌货;有人认为“文鸥”并非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如今他们为了不被打扰,迁到某个隐秘的居所继续创作新的作品。对于这些消息,信的人与不信的人都有,直到几天后“文鸥”的账号突然发出一条标题为“我还活着”的声明,这些信或不信的争端才迎来了终结。值得一提的是,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中,专门负责不明原因死亡事件的警务科清闲无事,几乎每个人都学会了如何在保证工时的情况下消磨时间,进行一些诸如打牌或是看书的活动,文鸥的小说在这些常与超自然现象打交道的人中最受欢迎,原因是书中有着浓重的想象色彩与超能力的气息。

一些敏锐的读者发现,文鸥的写作风格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在她最近的作品中,色彩不再像原来那样单调,冷色亦逐渐被暖色所取代,笔法也总显得温和了一些,以至于批评家颇为风趣地调侃道“像是谈了恋爱”。喜欢文鸥的人,照例每周去离家最近的书店买粗糙的盗版书籍,拿回家庄重地收藏起来,也还是不吝啬口水地向好友推荐文鸥的新书。不喜欢文鸥的人,在看完新书后,照例在小说网站的评论区带节奏,发恶评。一切都是如此地稀松平常,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秋每天都去菜市。菜市上摆地摊的阿婆会乐呵呵地给她打招呼,说她比以前明快了些,买的菜也更多了,像交了什么好运,找到了工作,或是抓到了个“如意郎君”。秋笑而不语,看着阿婆脸上从她小时候起就积攒下来的皱纹,心中总会泛起无法言说的怅然,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得到了什么。她想到文鸥对她说的话,无罪的灵魂并不会因无罪受褒奖,有罪的灵魂也未必因罪恶受惩罚,无论追求正义者做出多少努力,都无法改变这片充斥着不公平的混沌。于是她又默默要了一尾青鱼,看着阿婆笑着把它装进黑色的塑料袋里,然后带回家中,清蒸或红烧。


文鸥住在秋的公寓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吃的很少,也从来没有要求买过衣服,所以对秋而言算不上是很重的负担。倒是秋看不惯她的破校服,拉着她去商场,一股脑给她挑了好几套衣服。在店员由衷的赞美声中,她试衣试得头昏眼花,最终被迫选择了两套秋觉得最可爱的,才拎着大包小包,不情愿地走回家去。她最爱吃秋做的红烧鱼,鲜而不腻,咸淡适中,格外符合她的口味。虽然秋做什么她都觉得好吃。

秋过去只一个人住,公寓里便只有一张床,铺着软绵绵的淡粉色床垫。卧室的写字桌上放着电脑,秋不常用,于是就成为了她的据点。她用它记录些新的灵感,也用它发表新的文章,浏览新的评论。


这一天的夜幕悄悄降临了,月色在黯淡的窗上映出光的璀璨,晚风封锁着整个城市的喧闹,牵拉起泛泛的静谧,似乎在教迷路的孩子们快快入眠。

窄屋中橘色的灯光晃了晃,慢悠悠地熄灭了。眼前只剩下窗外的星源连成线,切断了地平线之上的晨昏,闪烁着的分不清是沉在黑雾中的孤星还是电脑指示灯。她看得见它们中的一个离她很近,伸手便能够得到一样,似乎明白得最沉静,也最无瑕。她回过头,秋的双眼松松地合上,似乎睡的很安然。她探出胳膊环抱住秋的腰间,绒布玩偶般柔软的触感让她感到满足。她于是抱得更紧了,不安分地抚摸着秋裸露在外的肌肤。指尖传来秋的温度。她渐渐听得见秋咚咚的心跳声,轻重缓急同她的如出一辙。

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凑在秋的耳旁小声说。

我们是恋人,还是朋友?回答我,秋。

紫罗兰色的双眼得胜似的缓缓睁开,映出得意的光采。她知道秋装睡的计谋得逞了,而自己心中埋得最深的希冀,或许早就被秋看破了,又一次。在黑暗中,她感觉秋很容易就擒住了她的手,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压在了身下。

她睡衣的纽扣被一颗颗解开了。她能感到秋的面颊一点点接近,直到秋的唇贴在了她的唇上,富有侵略性的小巧香舌撬动着她的牙齿,她没有抵抗,也根本无法抵抗,只能任凭秋在她密闭的腔室中横冲直撞,纠缠着她的羞赧,留下沁人心脾的清芬。

她无法挣扎半分。她的双臂被举过头顶,秋的手指伸进了她舒展开来的腋窝,在那里轻轻抓挠起来,一股奇痒随着秋简单的动作钻进她的脑海,她无可避免地颤抖了一下,愉悦的波痕顺着她身体的弧线向下流动,如果不是秋堵住了她的嘴,她想她一定会叫出声来。

秋以适中的力度按压着她腰间的痒点,或是向下轻轻捻动她的肋骨,推动着一种难以忍受的舒适扩散到全身,一下下扣动着她的心弦。她能感受到秋的爱意,温柔而不羁,像一阵微风吹乱了发丝,一场细雨浸湿了衣裳,总会让她悄然心动。不过雨时而会下得很急,风时而会吹得很烈,秋指尖的舞蹈渐渐失去了章法,变成了疯狂而无拘无束的点与划。

秋的舌从她的口中抽出,空中画出一道银白,断裂成情欲的水滴,挂在嘴角等待着秋的舔舐。羞耻的轻笑很快从紧抿的唇间流出,之后变成了自由的大笑,又在秋的魔爪伸向她的大腿内侧时变成了尖叫。虽然不情愿的痛苦席卷了她的身体,只要她知道她的身旁是秋,她就会感到幸福与安心。

一颗流星从夜空的斑驳中坠下。混乱的意识空间中,她像流星一样无限地坠落着。她的全身都变得格外敏感,能够感受到十倍百倍或是千倍的气流。秋接住了她,脸上带着狡猾的笑容。无数双手从虚空中袭来,将赤裸的她架在空中,不遗余力地攻击着她的腰腋与腿部,小巧的足掌与蜷缩的趾缝。

挣扎的欲望也唐突地噤了声,被她脑海中不存在的激流冲散了。

贴得很近的发丝逸出桂子一般清澈的幽香,渐渐包围了她的呼吸,在张弛之间充斥着她的鼻腔,芬芳的流动让她想要放松下来。她感觉秋靠得很近,至于她听见了那颗心脏的平稳或失序,至于她触碰到令她有些沉醉的暖煦,日光与篝火,抬起了面颊的绯红,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感到两个世界的屏障被打破了,她拼尽全力抓住孤独消失的瞬间,默默地传入她的心胸的,是破碎的悲怆,怜悯与爱意。

露珠拨开花蕊,粉嫩的花瓣在和风中抖动,整朵儿都显得沉甸甸的,让人不禁有采撷的希望。她的气息像琴弦一样被拨乱了。风起,记忆的长卷被扎成一团,悲剧变得朦胧,不详的直觉消弭在秋的钳制中,快乐包裹着印刻在脑海中的苦痛,兴奋地流过她的全身。她在迷乱中起起伏伏,倾泻的快意随着手指的拨动汇聚在指端,让她的全部都浸泡在幸福的流中。

彩云把天空的羞涩绘得鲜明。湿润的粘稠从天空中缓缓流过。秋以一种平稳的节奏掌控着她的一切。她的双手紧紧地攥着风衣的衣角,气息变得乱七八糟的,间歇的轻喘溜出微张的小口,化作愈演愈烈的呻吟。

湍流从谷底溅出,白鸥飞离了树的枝梢,向着日光飞入天堂之巅。恒久的欲望之火顷刻间燃尽了激烈,喷薄而出的水雾让整个世界变得朦胧而亲切。这时她才知道,原来无拘无束的高潮是这样美好的体验。然后她便失掉了任何的力气,几乎要落在地上时,接住她的又是秋。

眼泪不知为何流下来。她用手抹了一下。温热得很奇怪。

她终于还是感到幸福。孤独的桎梏被打破了。

沾满汗水与爱液的夜空中,她看到了白茫茫的黎明。


黎明的光仍然跃动在地平线上。

女孩终于捡完了青草地上所有散落的纸页。她用衣袖抹下不存在的汗水,得胜地将手中的一沓当作折扇展开,然后看着它们的远端像花瓣一样垂下来。

秋从一旁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山涧传来鸟的鸣声。

她们同时看见了那只通体雪白的鸟儿,从很远的树梢上一跃而下。风托起它的劲翅,送它去往很远的地方。


《猫和我》

文/佚名

家门前的红继又开了花,细丝状的一簇,像小姑娘的一绺散发,玫红渲在小而密的暗红的叶中间,很能让人想起上个秋天的情状。朋友来我家探望,看到了那排开得很盛的红色灌木,于是问起了去年她在我家门前看到的那只猫。

那时我才忽而想起猫来。记忆中那是一只橘白相间的猫,或许是流浪猫,又或许不是,总之从没见过它向谁要过什么吃的,也从没见过有人给它喂过什么吃的。它像一个随意的旅客,在这个小区里走走停停,走累了就歇歇脚,歇够了就接着往前面走,然后随意地来到了我家门前的小路,又随意地在这里停了下来,随意地一停就是几个月,随意地让别人觉得它会一直停在这里,又在所有住户都习惯了它的停驻之后随意地启程。

从初秋到初冬的几个月时间,每次去上班,或是在上班回家的路上,我便能远远地望见那抹橘黄,很像清晨的太阳光,在眼中一点点挨近。每当我看见它时,它或许正立在小路边上把橘色的尾巴摇的很低,或许懒懒散散地趴在某一株红继旁每天被早晨或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暖的灰石板上半眯着眼晒着爪子,或许径直地挡在楼道口的玻璃门前像石头雕塑一样蹲着一动不动,直到有人靠近才会不紧不慢地踱步到一边。不管它在哪儿,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正立在更高的某处,带着些傲气地睨视着下面来往的人。我曾不止一次看见几个很小的女孩拿着西瓜皮球和玩具小车朝它凑过来,圆嘟嘟的嘴里猫来猫去地喊着它,它却一次也没有理会过她们,只是趴在那儿,若无其事地看着地上一点点变黄的草。

然而秋天的后半段,风渐渐变得冷了,住在这幢楼里的人们便常常能在一层的楼道里看见那只橘白色的猫。我就在楼道里见过它三次,第一次是在我将要出远门的时候,它刚好蹭着我的腿迈进楼道,第二次它正瑟缩在墙的拐角,第三次我看见它从电梯旁边的应急出口中走出来,看见了我便受了惊似的从楼道口跳了出去。总有些人是不喜猫的。我并不讨厌猫,尤其不会讨厌它。但它最后还是被赶进了秋的萧瑟中。我感到有些遗憾。在那之后,它仍旧徘徊在那条回家的路上。我从它身边经过时,天空总不是先前那样的明朗,风也变得越来越急。它的毛发浸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泽,在日暮中显得灰蒙蒙的。举得比先前更高的橘色尾巴也变得灰蒙蒙的,我总能感觉到它的失望与闷闷不乐。

冬日中猫消失了几天,再次见到它时天空中已经飘起了雪。那次它一步步走到我的脚边,转着圈拦住我,笨拙地蹭着我的小腿,罕见地冲我喵喵叫着,似乎在向我乞求着某种希望。它的体态比先前更加轻盈,冰雪上的脚步却显得蹒跚,又有些无精打采的。仔细看过去,它后腿上染了泥垢的白绒毛间挂着凝固的血液,我便明白它受了伤,而且是骨折一类的伤。然而那一次我的手提包里什么也没有。我知道我救不了它,于是我狠着心绕过它走开了,心里便有杀了人的罪过。

猫消失了,它随意地来到了这里,又在见了我最后一面之后忽地消失了。或许它的消失,与我也有一定的关系吧?我怀着这样的想法,战战兢兢地在冬日里独自活着。那是我算不上太长的人生中最长的一个冬天。有时,我会倏然感到空落落的,好像在这条回环往复的道路上,缺了些什么不能说是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便想起来那只猫,恍然意识到原来是少了一颗在秋天突然出现的太阳。我在别的地方看到过一只冻死的橘猫,有人围着它看,我却难以驻足,只得匆忙地走开。围着猫转的孩子们也很少出现,于是我深感自己的罪过更甚了。

不过那种罪过在初春的某一天忽地消减了。我又在住宅楼的玻璃门前看见了猫。它正懒洋洋地趴在那株红继旁的灰石板上晒着太阳,爪子伸得很长。它的后腿上多出了一块医用夹板,身上橘色的毛比阳光还要亮,白色的毛同积雪一样纯。一个灰头发的女孩蹲跪在它前面,用手抚摸着它的头,拾起石板上的小鱼干递进它的嘴中,另一个高些的黑衣女孩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含着笑。我觉得心情很好,也要笑起来似的。经过猫时,它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它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积雪还没化,我没在小路上看见猫,便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直觉,好像它已经离开了这里,去了别的地方。后来便真的没再见过它了。

朋友问过我之后,我时常会想起那只橘白相间的猫。我希望它好好活着。

——选自《江流晚报》3月12日刊,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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