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征兆地，芥川龙之介出差了。跨越小半个地球，一个月，只有他自己。
落地卡塔尼亚时正值午夜，深秋的寒风裹挟着水汽直扑面门，与横滨相似却又微妙地有些不同，芥川龙之介在里面嗅到些许硝烟的味道。
意大利。
熟悉黑手党历史的，对这个地方不会陌生。芥川龙之介此行的目的，在于镇压港口Mafia意大利分部与当地帮派引起的冲突。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值得出动一个干部，于是芥川龙之介领命前来。
夜晚永远是暧昧的帷幕，它总是无私张开臂膀，接纳所有纯粹的暴力、犯罪、血腥、以及恶。芥川龙之介最明白这点，他来得恰是时候。
脸色苍白的男人捂着嘴，将肺中因久坐而浑浊的空气尽数咳出，登上早已在一旁待命的黑色轿车。那辆为杀戮而改造的漆黑铁兽嗡鸣一声，拖着猩红的尾灯扬长而去。

“......在下已经说过了，即便是镇压，在下也未曾取他们性命。”
若是让那些见识过芥川恐怖手段的下属们看见他现在的状态，想必会连连惊掉下巴。短短半个月内就已将西西里地区的暴动尽数镇压的游击队长，此时刚结束一整天的工作，他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罗生门被妥善地叠好放在一旁，想来是刚经历过一场难缠的战斗。
那个在战斗中堪称冷面死神的男人，此刻用脑袋和肩膀夹着手机，皱着眉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眼睛里闪烁的光却前所未有地柔和。
“话是这么说啦。”听筒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港口黑手党不是向来对这种事毫不留情——”
“那不是在下该操心的。”芥川龙之介坐到了沙发上，他把听筒调成蓝牙模式，转而翻阅起放置在矮桌上的报告，“如何处置那些人，自有他人接手。”
“好吧，好吧。我也只能相信你了。”
来自大洋彼岸的中岛敦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也许是他太久没有当面听见对方说话，少年的声音听起来糯糯的，尾音上扬，像是被虎尾挠了一下。
换做平时芥川早该和他呛嘴了，只是今天的这通电话打得有些不合时宜。芥川方才还在带队拔除了敌对组织的一个大据点，拉锯战打到黎明才堪堪结束。好巧不巧又遇上活火山喷发，火山灰顺着陆风吹得芥川灰头土脸，肺也没好到哪去，他几乎是用罗生门一路捂着口鼻赶回酒店的。
秋冬的阳光总是来得晚，直到文件被洒上一抹橘黄的光晕，芥川龙之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太阳已经升起，街道上出现了零星几辆车，这座异邦的城市又恢复进往常的秩序之中。

“你今天话好少啊。”中岛敦握着手机，侦探社员同样刚刚完成一天的工作，他正打算下楼享用一顿美味的晚饭，芥川龙之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意大利来电。
他又不是不知道，那地方和横滨有将近八小时的时差，中岛敦在心里粗略一算，得出来一个惊人时间段。黑手党的工作向来在夜晚开始，想也知道对面的人肯定是一晚没睡，说不定刚结束工作，电话就过来了。
这是在变相承认“我想你”。
中岛敦轻易地把这点别扭翻译过来，他毫不在意芥川龙之介的沉默，只听见对方好像在翻着什么书，应该是任务档案之类的，不是他该过问的东西。
走出侦探社大门，一片银杏叶悄然飘落在他眼前。街上的落叶尚未清理，中岛敦踩上去，鞋底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耳边芥川龙之介翻阅文件的声音重合。
芥川龙之介出发时，横滨的银杏尚未遍布金黄，秋天就是这样多变，某日中岛敦起床时，挂在树枝上的叶子也有大半落在了地上，他度过了一个无人欣赏的秋，像冷风不那么温柔地刮过鼻尖。
“天气冷了以后委托也变少了。”中岛敦自顾自说着，“今天也是，因为所有的事务都完成了，国木田先生让我们提前下班。”
他抬起头，看见天空蓝如海水，横滨天气晴朗的时候多半都是这样，一片云也没有，只有乌鸦或海鸥偶尔飞过。
“但再过一阵子估计就会忙起来了吧，毕竟要到年末啦。”
“人虎。”
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开了金口，翻书的声音并没有停下，又或许只是中岛敦脚底落叶的声音。
芥川龙之介的声音似乎又低了几个度，意大利是不是空气不太好啊，中岛敦这样想着，听见对方接着说：“你想和在下聊的就只有工作吗？”

“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短促的笑。
芥川龙之介合上任务表，语气颇有些不满：“你笑什么。”
他能够听见对方那边传来沙沙的声音，一定是在踩落叶，人虎就是这样幼稚。再然后，声音消失了，人虎停了下来，他问：“那我们该聊些什么呢？”
毫无营养的对话。卡塔尼亚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这里的天空总是泛白，几朵云飘在火山口，将那里半遮半掩着，错落的居民楼将太阳反射出暖调的光。
芥川龙之介还未搭话，就听见对面重新开口：“游击队长大人没人盯着，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当然。”他把身体向后倒去，放任自己陷入柔软的沙发中，“在下可不像某些人，为了买打折便当宁愿饿肚子到八九点。”
“......”对面沉默了一下，芥川听见了浅浅的吸气声。
“好恶毒的一张嘴。”中岛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受伤。
这种时候开启另一个话题的永远不会是芥川，中岛敦显然知道这点，他在心里默默给对方记下一笔账，又接着和他说话。
“横滨的树叶都快掉光了，你那边呢？晚上出门会冷吗？”
“有外套足矣。”芥川龙之介瞟了眼窗外，除开火山灰不谈，卡塔尼亚在普世意义上是宜居的，气候变化得缓慢，夜晚也只是多余带些露水。
“这样啊。”少年的声音从耳机里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听见芥川龙之介的回答后，他似乎笑了一声，这笑声就像是环绕在他耳边，惹得芥川的耳朵有些发热。
中岛敦说：“我还没去过意大利呢，听说那边的人生活总是热情松弛，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芥川龙之介沉默片刻。他的作息和普通人天差地别，一般来说出门工作就已经不在寻常人生活的范围内了，可是他还是努力回忆起了一些细节。
“有人会在教堂前路演。”芥川龙之介说，“一些吉他，或者小提琴。”
“那一定会很动听。”
“晚上会有人夜跑，一大群人。”
“那你呢？”
“在下无需夜跑，有罗生门足矣。”
对面似乎被他的说法逗乐了，发出一连串笑声，中岛敦走到了海边，芥川龙之介能够听见话筒里收录进的呼呼风声。
“中岛敦。”
芥川龙之介叫了他的名字。
“嗯？”
几乎是瞬间，中岛敦就回应了他，他似乎还沉浸在芥川龙之介不可多得的玩笑里，哼出的语调带着些小小的颤音。
“在下想你了。”
属于芥川龙之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沙哑的颗粒感。中岛敦闭上眼睛，想象芥川就站在他的身边，他把嘴唇贴近话筒，就像对着爱人耳语：

“——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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