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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朝代系列 #2,刀子匠之子第一章穿越,星君与魔念

[db:作者] 2026-09-11 14:50 p站小说 57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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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乐宸是被一盆滚开的热水泼醒的。
不对——不是热水。是某种黏糊糊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地裹着。他拼命想睁眼,但眼皮像被缝住了。有人把他倒提着,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他张嘴想喊,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声又细又尖的啼哭。
一块粗布把他裹起来,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有什么软塌塌的东西抵在嘴边,他本能地含住,一股温热的液体冲进口腔。
接下来的日子漫长又模糊。他的脑子像泡在一缸浆糊里,什么都记不起来,什么都想不清楚。饿了就哭,困了就睡,尿布湿了不舒服就扯开嗓子嚎。他盯着自己那双小得离谱的手发呆,觉得哪里不对,可睡意一上来,这点疑惑就被淹没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多久。
三岁那年秋天,他坐在院子里的席子上晒太阳。一只蚂蚁从砖缝里爬出来,沿着他的脚趾一路往上,爬到了膝盖。他低着头看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词——蚂蚁。
紧接着,第二个词也蹦出来了——童年。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像一堵被洪水冲垮的堤坝,无数记忆碎片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他叫刘乐宸。前世是个普通青年,住在一个叫“现代”的地方。那天中午,一个小学生闯红灯差点被车撞,他扑上去把人推开了。两个人都没事。他回家睡午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成了一个婴儿。
刘乐宸坐在席子上,三岁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那只蚂蚁早已爬过膝盖,消失在砖缝另一边。他死死盯着蚂蚁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穿越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他脑子里来回锯了三四天。他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他没有三岁小孩应该有的记忆空白——前世的一切清清楚楚,像一本被翻烂了的书,每一页都在。而这一世的记忆也没有消失,两股记忆并行不悖地搁在同一个脑子里,像两条谁也不淹谁的河。
他叫刘乐宸。他爹叫刘小刀。不是绰号,是正经登记在户册上的名字。刘家三代单传,每一代当家的都叫刘小刀,就像一把祖传的刀,磨秃了就换个人接过去。
刘小刀待这个独子不算亲近,也说不上冷淡。他每日在院子最深处那间密不透风的砖房里干活,天不亮就进去,掌灯才出来。刘乐宸难得见他一面,见着了也就是被摸摸脑袋,问两句“吃了没”。他娘倒是个温厚的妇人,把他当寻常娃娃养,冬天给缝棉袄,夏天给熬绿豆汤,从不强迫他去前院。
但刘乐宸还是知道了。
四岁那年的秋天。傍晚,他蹲在后院看蚂蚁搬家,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不像是大人的——尖细、短促,像一把没开刃的剪刀硬生生剪断了一截布头,又像一只被踩住翅膀的麻雀拼了命地扑腾。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往前院跑。
跑到二门的时候,被他娘一把捞住了。
“别去。”她把他往怀里按,手劲大得出奇,“你爹在干活。”
“什么活?”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起来往回走。他趴在她肩膀上,看见前院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烧焦的皮肉混着血腥,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那天夜里他做了噩梦。梦见自己被人按在木架子上,有人拿着一把烧红的刀朝他走过来。他拼命地喊,喊不出声;拼命地跑,腿不听使唤。惊醒的时候满头是汗,被子蹬到了地上。
从那天起,他开始绕着那间屋子走。
不从它门口经过,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家里来人的时候,那些脸色苍白、走路弓着腰的孩子,他也不去看他们的眼睛。他知道他们在经历什么,但不敢想。一想就睡不着觉。
他才四岁。他能做什么?
刘小刀倒从不管他。一个四岁的娃娃懂什么?净身房的事,等大了自然就接手了,现在爱玩就玩去。他娘偶尔念叨两句“这孩子怎么老躲着他爹”,也没当回事。
刘乐宸就这么躲了两年。两年里他摸清了这个家的底细。小刀刘家在京城净身行里算头一号,往上数三代都是干这个的,专给宫里和各王府送人。这个朝代叫大晟,国姓萧,制度上宦官不光皇家能用,王府、高官府上、甚至有钱的豪商都可以养几个阉人,只要规制不逾越就行。逢年过节,京兆府会派人来送节礼——一个操刀阉人的手艺人不被当成下九流嫌弃,反而能跟官府走动往来,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但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又不想干这个。
他每天最大的乐趣是蹲在后院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前世的简体字,写完就用脚抹掉。这给了他一种隐秘的安慰,好像只要还能写这些字,他就不算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直到五岁那年秋天,刘乐宸还是没能躲过去。
那天原本没他什么事。他在后院蹲着看蚂蚁搬家,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谁也看不懂的符——那是前世学过的简体字,写完就用脚抹掉,这是他一个人的游戏。前院忽然传来父亲的喊声:“乐宸!过来搭把手!”
他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在地上留下半道没写完的横。这两年他绕着那间屋子走,从不往前院凑。但父亲从不喊他搭手——今天是头一回。
他把树枝搁在墙根底下,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前院走去。
净身房在院子最深处,是一间密不透风的砖房,窗上蒙着黑布。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那股气味先一步灌进了鼻腔——烧焦的皮肉,腥甜的血,混着炭火的烟气,温热地扑在他脸上。他站了一息的工夫,听见里面传来父亲低沉的说话声,还有另一个声音——一个孩子的,被什么闷住了,含含糊糊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一只手从里面撩开了帘子。父亲刘小刀探出半个身子,光着两条膀子,袖口扎到肘弯以上,前襟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暗红。他看了儿子一眼,没说什么“你来了”之类的话,只是把帘子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站旁边看着。”
刘乐宸迈过了那道门槛。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石板缝里积着水,分不清是洗地的水还是别的什么。屋里点着四盏油灯,炭火烧得正旺,满屋子通红。墙角那张窄木板床上绑着一个男孩,和他差不多大,手脚分开固定在木桩上。男孩的嘴里塞着一团白布,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全是血丝。他两腿之间那个地方被细麻绳系着,拉得笔直地吊在房梁垂下来的皮索上。
父亲已经转过身去,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刀。那把刀的刀刃是弯的,在炭火的红光里泛着一层暗暗的油亮。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刘乐宸看见了血。
不是滴的,是涌出来的,从男孩两腿之间那道被翻开的切口里,暗红色的血淌在事先铺好的白布上,一洇一大片。男孩的身体猛地弹起来,麻绳深深勒进他手腕上垫着的棉布里,脚趾拼命抠住床板,抠到趾甲发白。他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嚎,那声音不大,但整个身体都在发颤,从头抖到脚。
刘乐宸的胃猛地抽紧了。
不是恶心——是疼。他看着那个男孩被勒红的手腕、被抠出血痕的脚趾、被堵住的嘴里淌出来的口涎,觉得自己的手腕也在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勒进了肉里。他把视线从男孩手上挪开,看见父亲从切口里挤出一颗睾丸,然后割断筋膜。换刀,切阴茎。烙铁杵上去的时候,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刘乐宸闻到了一股味道——头发烧焦的气味混着皮肉的焦臭,冲进鼻腔,堵在嗓子眼。他把牙咬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站到结束的。
父亲在铜盆里洗手,水声很轻,是那种手指在水里互相搓的黏腻声音。伙计把男孩解下来,扛在肩上扛出去。刘乐宸看着床板上那一摊精液和血混在一起的浊液,还有那根从房梁上解下来、还在晃荡的细麻绳。绳子上沾着血,一滴滴往下坠。
“看明白了?”父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不是严厉,也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疲惫的确认——确认他儿子终归是刘家的人。
刘乐宸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问那个男孩会不会死,想问为什么非要吊起来,想问的东西太多,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一个字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净身房。
院子里秋风吹过来,带着槐树叶子干枯的涩味。他站在院子中间,忽然觉得腿软,扶着廊柱蹲了下去。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是。
那天夜里他发了高烧。
他娘半夜起来看他——他平时一个人睡在东厢的小床上,裹着一床旧棉被。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赶紧点上灯,看见他一张脸红得不正常,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子,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发抖。
“当家的!当家的!”她抱着他喊。
刘小刀披着衣裳赶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油灯底下,他爹那张一年到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慌。
“去请大夫。”他爹说。
大夫来了,把了脉,说是惊风。开了方子,煎了药,灌下去。没用。
又换了一个大夫,扎了针。还是没用。
刘乐宸烧了整整两天,人迷迷糊糊的,有时候睁着眼却不认人,有时候闭着眼说胡话。他娘守在床边,眼眶熬得通红,喂药、擦身、换冷水帕子,一样一样做下来,他一丁点好转都没有。到了第三天早上,她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摸,烫手不说,还摸到了一层虚汗——那汗是凉的。
他娘一下子慌了。她见过这种症状。隔壁王家的孩子就是这么没的。
“不行。”她站起来,嗓子是哑的,“得去请别的大夫。”
刘小刀沉默了片刻,把烟袋往腰带上一插,转身去套骡车。骡车刚赶到胡同口,还没来得及拐上南长街,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声嘶哑的咳嗽。
一个道士站在门外。
说站不太准确——他整个人斜靠在门框上,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浑身的风尘把道袍的颜色都盖住了,分不清是青是灰。他背上一把桃木剑,腰间挂一只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葫芦,脚上的芒鞋磨穿了底,露出两只黑乎乎的脚趾头。头发乱糟糟地挽了个髻,髻上插着一根筷子。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看不出多大年纪。
他没等刘小刀开口,先开了口。
“你家孩子,不是病。”他的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在石板上,“是让东西沾了。”
刘小刀站在骡车旁边,手里还攥着缰绳。他打量了那道士一眼——京城里这种人不少,骗钱的居多,十个里有九个半是装神弄鬼。但这个道士的破衣破裤老归老,领口露出的锁骨瘦得像两根干柴,眼睛却亮得反常,不像混吃混喝的主儿。
“道长这话,什么意思?”
道士没回答他,直接从骡车旁边绕过去,抬脚迈进了院子。他不是走进来的——他走进来的时候,院子角落里那两条平时见人就叫的看家狗,夹着尾巴缩进了墙角,连哼都没敢哼一声。
道士径直朝东厢房走去,那步子不紧不慢的,像对自己的屋子一样熟悉。刘小刀把缰绳扔给伙计,快步跟上去。他娘正守在床边,看见一个陌生道士推门进来,愣了一瞬。
道士没理她,直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烧得不省人事的刘乐宸。他伸出一根枯柴般的手指,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又凑近了闻了闻他的额心。然后直起腰来,从腰间解下那只脏葫芦,拔开塞子,倒了半碗水在旁边的茶碗里。那水清得像井水,但倒出来的时候葫芦口冒了一缕淡白色的雾气,很快散在屋里,什么味道都没留下。
他把茶碗递给旁边的妇人:“喂他喝。”
他娘端着碗,犹豫了一下。那道士也不催,双手揣在袖子里,靠在门框上等她。她看了刘小刀一眼,刘小刀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半碗水灌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刘乐宸的呼吸竟然平稳了。额头上那层冰凉的虚汗渐渐收了,脸蛋也不再烧得通红,像是被人从火炉旁边挪到了荫凉地里。他蜷在被子里的身体慢慢舒展开,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烧退了。
道士把葫芦塞回腰间,在床边坐了下来,翘起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露出芒鞋底下那个破洞。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刘小刀站在门边,看他吃完那一小口干粮,才开口:“道长,犬子这是什么病?”
道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像在看人,像是隔着皮肉看进了骨头里。
“我跟你们说实话。”
他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子,把脚放下来,直了直腰。
“贫道从南边一路往北,走到宛平城界的时候,接连三日,夜观星象。天市垣东南,屠肆星官所在,辅星幽暗,一度明灭——应是有一位星君脱了本位。贫道心里纳罕,便循着星光的落脚处一路找过来。”
他顿了顿,拿手指了指床上昏睡的刘乐宸。
“这孩子,前世不是凡人。他是天市垣中屠肆星麾下的一名辅星君。”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小刀的烟袋搁在桌上,忘了点。他娘攥着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道士的嘴。
“屠肆星掌天下屠宰之事。你们刘家世代操刀净身,损的阴德太重。令先祖在阴司长跪不起,求得十殿阎罗开恩,将阴德业报延期三百年。可三百年之期将近,眼看刘家这一代便是末路——一位星君慈悲为怀,于心不忍,自愿下凡投胎,替你刘家消抵此劫。”
道士看着刘乐宸那张昏睡的小脸,摇了摇头。
“可他虽是天上星君,却也抵不住人间的魔念。”
“今日他第一次踏进净身房,那间屋子里积了多少年的怨气、恶念、痛楚,全沾在他身上了。人间魔念入了灵体,五内如焚,你们凡间的大夫哪治得了。若再这么病下去,不出三日,怕天上的星位,就真要灭了。他这副凡人身躯,也就化为脓血了。”
他娘听完这句话,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床沿。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刘乐宸的额头,凉的,烧已经退干净了,额发还是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但脸色已经从刚才的通红变成了发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蜡白,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身体里的血色一点一点吸走了。她咬着下唇,忍着没哭出声。
刘小刀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出去,把正房里供着的祖宗牌位请了出来。那牌位黑漆描金,三代单传的名姓一行一行地刻在上面。
他把牌位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跪了下去。膝盖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道长。”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道士,脸上没有表情,眼角却有一根青筋在一跳一跳地鼓着,“求您指条明路。”
道士站起身来,绕着床边走了两步,伸手指着床上蜷成一团的男孩。
“第一,从今日起,他身上不可再穿一寸人间丝缕。衣裳鞋袜,皆是尘世浊物。灵体染了魔念,再裹以俗物,无异于将一把火封在罐中,内里灼烂,外头却半分看不出来。要放他赤条条地活着,让灵台与天地之气相通,净心去浊,方可续命。”
他娘抬起头,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第二。”道士竖起两根枯柴般的手指,目光在油灯的光里闪了一下,“他原是以慈悲之心下凡,欲救你刘家于绝路。但人间欲念最是腐骨蚀髓,他年岁渐长,尘根渐壮,若到了年纪通精之时,人间的欲念便会顺着精路逆冲灵台,慈悲染欲,便不再是慈悲。到那时,屠肆星君就成了魔君——而你刘家最后一点生机,也就绝了。”
“要断他的欲路。”
道士低头看着刘乐宸的脸,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下凡之前,定是在天上看见了什么,实在是心软了,不忍你们刘家绝后,才一跺脚跳下来的。可人间的事,哪是星君想的那样简单。刀子匠不是杀猪宰羊,刀子匠是断人子孙。这屋子里每一滴血里都带着无穷的执念,他一个干干净净的天上星君,哪里受得住这个。”
他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小刀。
“令郎须在十岁通精之前,由你亲手持刀,为他净身。不能迟,也不能假手他人——他前世是为你刘家下凡的,今世也得由你刘家人来送他这一程。这道坎,你们父子得一起过。”
他娘跪在地上,双手攥着床褥,指节发白。
刘小刀笔直地跪在牌位前,脊背绷得像一张弓。油灯的火苗子被风吹得晃了两晃,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磕了一个头。
“刘家认。”
道士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那符纸皱巴巴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像是揣了很久。他把符折了三折,压在刘乐宸的枕头底下,又倒出半碗清水搁在床头供着,朝屋里扫了一眼,最后叹了口气。
“好好待这孩子,他来这一趟,不容易。”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了。院门口的狗还是没有出声。刘小刀追出去的时候,胡同里已经空了。月光照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上,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刘乐宸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他娘坐在床边,脸色憔悴,眼眶下头是两道极深的青灰。看见他醒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他抱进怀里,抱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娘,我渴。”
她赶紧松开他,转身去倒水。刘乐宸撑着手臂坐起来,这时候才觉得哪里不对。被子从他肩膀滑下去,吹到皮肤上的风比平时凉得多——不对,是从来没用皮肤直接感觉过这种风。新棉袄绷在身上,痒得他一脊背的鸡皮疙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
“娘,我的衣裳呢?”
他娘端水回来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水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蹲下身把他两条胳膊从被子里拿出来,然后一件一件地把柜子里的衣裳往外拿。棉袄,背心,中衣,裤子,鞋,袜子。她拿一件叠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扣上箱盖。
“乐宸,以后不穿了。”
“为什么?”
她背对着他,把箱子推进床底下,推了很久。推完了转过身来,蹲在他面前。
“因为不穿才能活。”
她把他的小手捉在自己手心里,感受着他活过来的体温,然后把昨晚的事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讲给了他听——道士,星位,魔念,净心,续命。讲到要他光着身子活一辈子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讲到要他十岁净身的时候,她没讲下去。她只是把他那只小手翻过来,用手指轻轻描着他掌心那道细细的纹路,像是在描一条走不完的路。
刘乐宸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五岁男孩的身体,小小的,赤条条的,皮肤在清晨的凉空气里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风吹过来,从胸口掠到肚皮,再往下,那种从未被衣物遮挡过的凉意让他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他心里其实不信。
前世是个无神论者。什么天市垣,什么屠肆星,他一个字都不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也不知道那场发烧到底是什么来头——也许就是受惊过度,也许就是古代小孩免疫力差,也许是某种这个时代的医生解释不了的应激反应。那道士可能只是个江湖骗子,碰巧撞上了他退烧的时间点。
但他看这他娘的神情,这些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想说“娘,我没事,我好了”,但他低头看见光着的身子,看见他娘把衣裳一件一件塞进箱子里的姿态,看见她和他爹眼睛底下的乌青。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信不信的问题。是他们信了。他们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们信天命、信鬼神、信阴德,而他恰恰是因为发了这场谁也没招治的高烧,被安排这么一个解释。他不能违逆这个解释,因为他迟早需要这份解释来在这个世上活下去。
况且——他在空气里坐了一会儿,感觉到了某种奇怪的东西。痒,一种隐隐的、从皮肤底下往外冒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捂在棉袄里太久,终于被放出来了。他抓了抓胳膊,又抓了抓肚皮,那痒意却往更深的地方钻去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打算去想太多,但他确实觉得,不穿衣裳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受。
刘乐宸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脚底板凉丝丝的,砖缝里的青苔蹭过脚心,有一点滑。他走了两步,风吹在光溜溜的后背上,他还不太习惯,但他站住了,没有往回缩,也没有去翻那个箱子。
他走到门口,推开东厢房的门。院子里秋天的阳光清亮亮的,照在他身上,从头到脚,一丝不挂。院墙角那只老母鸡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啄地上的米。
他站在那儿,垂着手,看着头顶那方灰蒙蒙的天。
他爹站在廊檐下,手里捏着烟袋,看见他光溜溜地走出来,沉默了一息,然后把烟袋往嘴里一叼,转过身朝净身房走去,步子比平时沉,像是踩在湿透的泥地里。
刘乐宸望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净身房的帘子后面。
十岁。他想。我我还有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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