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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英雄的报道 #1,一篇英雄的报道(上)——『鸡狗杂食接力』Day 1 16:00

2026-08-20 13:07 短篇章节 53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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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崎素世收到许多信。
拆开第一封,有人邀请她出一本“战争回忆录”,尽管她本人没有一分钟身处炮火之中;第二封,有人诅咒她永远无法享有真正的婚姻生活,顺便要挟她“换回”用了不到一年的姓氏;第三封,有人为她哭泣,告诉她无需为此难过,过去的生活永远在背后等着她。
长崎素世,实际上应当称作“Lady”,后缀一个倒霉鬼的名姓,来自一位不仅无缘继承爵位,空余自己与夫人空荡荡的尊号,现在还永远留在战壕的可怜人。而此刻,比“现在”更现在的现在,她的家族要代她收回夫人的尊号,从不过问墓碑里“Lord”的意见。

“你母亲在约克郡的工厂,或者等价的黄金。否则你就等着改回‘长崎’吧,别让你母亲蒙羞。”

赤裸裸的威胁。长崎素世长叹一口气。死人哀悼仪式的眼泪都没擦干,蚂蟥就迫不及待爬到她的小腿上来。她难道没想过回母亲身边去?可是即使母亲不在意,她也在意母亲会不会被别人在意。
女儿掂起最后一张信纸,落款当然是母亲。一年多前长崎搭上这条“小”贵族的线,或者说对方闻着“孤儿寡母”的味道就来了,双方一拍即合,长崎想要女儿成为体面的贵族,对方想要足够让家族挽回颓势的黄金。母亲有钱,很有钱,她的工厂在本土与新大陆上都茁壮生长着,但这仍然不足以让她冲破头顶的薄膜,把女儿送进最慷慨的慈善晚会里、歌剧院最好的包厢里。
即便如此,婚期也比母亲预想的早了太多。就像饕客忍不住吃肉。传统上订婚的两人仪式前不能再见面,长崎素世还在自己的卧室里扣着指甲数与母亲独处的日子,她的门先被敲开。
“小素世,”妈妈醉醺醺地抱住她,干燥温暖的手抚过她裸露在外的几乎所有皮肤,就像她还没出生似的,区别是她真的还和妈妈融为一体时,这个女人从不喝酒,“对不起。”
长崎素世回抱住妈妈,闭上眼,厚实的窗帘后卧室一片黑暗,就好像太阳永不升起,明天也就永远不会来。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母亲道歉:“人要离开父母”。教堂的牧师不是这么宣讲的吗?母亲还鼓励她学拉丁文呢!母亲要她自己去读那些经文,“不用总听别人的讲释。”
她要离开母亲,就像母亲二十年前做的。但她又有些明白母亲为什么道歉。有些“道理”似乎并非天经地义。长崎素世抓住母亲,紧闭着眼。

可是天总要亮的。天一亮,长崎素世就睁眼:她不是赖床的孩子。目之所及是奢侈的仪式现场,头纱裙裾,尾衣马甲,新的旧的,借的蓝的。宣誓的声音里,长崎素世看对方的脸。稚嫩的脸。
椎名……立希?!

椎名家好事将至。
城堡的草坪“自然生长”了够久的时间,今岁总算有人打理。妹妹从侧门溜出去——姐姐正与伯爵及其夫人议事。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尘灰,久违的大扫除打扰了它们的安眠,谁都能从陈腐的气息里嗅出宅子将要青春焕发。
可是这与椎名立希有什么关系呢?幼子向来与继承无关,她们家又没有显赫到能给每一个孩子批发一个礼遇头衔。光是姐姐能叫“Lord”,就已经够风光的了!椎名家供不起这等风光,起码今天之前不行。今天之后,也与椎名立希无关。
小女儿决心搬到新大陆去。当然,在此之前,她要先做些能让她在新大陆立足的事。譬如说参军。没有爵位的孩子们千百年来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在姐姐守着不可拆分没法租赁的庞大负资产 (起码目前来说是的)挽着嫂子同理论上来说世世代代都是“朋友”的贵族们觥筹交错时,她得去冒险了。
“嫂子”,椎名立希骑着马去剧院想,有什么神秘,她又不是傻子!她只是不关心。启程前的时光总是暗无天日,唯一值得关心的是诗人朋友作词的新剧今日开映,离开之前,她当然要去捧个场。至于庄园未来几十年主人们的“们”是谁,她一点都不在乎。真的。

歌剧院一日比一日空荡,给剧院供作很快就不能糊口了。词作家枯坐在公寓床前。比起坐在歌剧院里社交,人们更喜欢聚集在广场上听战争的广告。她的朋友也将参军,新大陆上也有歌剧院吗?
高松灯起身,去披外套。下午新剧开演,她得为同样一无所有的朋友送行。椎名立希向她许诺:等船一抵达新大陆的港口,就向她写信。届时她会知道新大陆的居民喝什么茶,唱什么歌。椎名立希想握她的手,或者想送点什么,左手攥住没褪掉的另一只手套。词作家有些不知所措,除了妈妈,还没有人想和她贴得如此近。词作家于是说:我也会,写信给你。
椎名立希点头,椎名立希握握自己的手,椎名立希走了。
高松灯游过床沿,游过书桌,游过衣帽架。什么都没有,外套已当掉了。
高松灯穿着衬衫走出去。

母亲对于结婚人选变更一事相当恼火。由于没能同爵位继承人椎名真希结婚,长崎素世并未搬进椎名家用母亲的资产翻新的祖宅。宣誓与她“连合”的人绷着脸通知她,自己早已做好了参军的打算,即将远赴重洋,无论婚否都不会改变。椎名立希叫她选:是住在次女自己花钱租的公寓里认下这桩婚姻,还是回椎名馆里,以谈判的架势看看,与真希的婚事还有没有回转余地?
或者你也可以直接离婚。椎名立希抿着嘴唇思考,随后又自己否定了这一说法:你母亲可给椎名家花了不少钱。
看你。她下结论道。
长崎素世当然不会走,现在离开无疑是让母亲的投资全盘落空。甚至于她在客厅沙发里阴沉着面孔听妻子痛陈利害时,心底居然泛起不可抵挡的喜悦。椎名立希不会在家太久,这不是绝好的消息吗?等她名义上的妻子一走,她和未婚又有什么分别?等独居的日子一久,譬如一年、两年,她就有充足的理由去母亲那里旅居。日子将一如从前。
长崎素世低着眉眼,椎名立希看不分明她的表情,只听见她吩咐仆人做明天的早餐,记下她和自己的忌口。这是不会走的意思。椎名立希很想叫停,没有必要,自己顶多在此住一个月,可转念一想,反正只有一个月,同样的道理,也不必劝。

椎名立希这一关比预想中好过,椎名家的小女儿比她那张脸好说话太多。可是母亲还像只护雏的鸟,不要个说法决不罢休。长崎素世毫不怀疑倘若椎名家开的补偿不让母亲满意,就算她真的直接离婚回家,母亲也会欢迎。
或者说,无论对方开出什么价码,只要她想回家,母亲都会敞开翅膀。可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让母亲所有努力付之一炬。她必须留在椎名的身边,无论哪一个,以此跻身上流社会,成为母亲的代言人。
正在此时,仆人带来口信,从母亲家跟她到新家的仆人避开客厅里盘点出行清单的主人,悄悄进来她的卧室。
“椎名真希死了。壕沟旁炸死的。”
后半句话仆人咽下了,但她还是很不道德地想,她知道怎么和母亲交代了。

获封礼遇头衔时,椎名立希正在塞满兵员的火车上。今时不同往日,头衔册封早已没那么正式,更何况她只是“临危受命”。她到新大陆的港口不过半日,立刻被忙不迭装进车厢里,剧院门也没踏进,许诺高松灯的信就更无从说起。即便如此,兵士还是从单兵装具里摸出笔,预备写点什么。
第一封给朋友。有时椎名立希也惊叹于自己的迟钝:送别的演出里,诗人只穿衬衫坐在她的左手边。临行的年轻人由此误以为朋友同她一样的激动,否则怎么会连外套也忘记穿?直到和新婚妻子罕有的共处一室以及沉默里不得不开口讲话的尴尬中,她才终于知道:歌剧院生意惨淡,除了首映,已没什么人入座了。没有客人,就没有新剧;没有新剧,就没有客人。恶性循环,饿肚子的只能是可怜的作家。
这也是为什么椎名立希没有邀请高松灯去她的婚礼。她的婚姻和“爱情”都是假的,诗人的穷苦和新婚礼物却是真的。怎么能从真实处再掏一块填进虚伪里呢?那日以后,她的无名指就挂着戒指,按律不能摘下,她也从那日后没再见过高松灯的面。不是没机会,只是不凑巧。椎名立希对自己说,她只是没想好怎么和朋友解释这一切,毕竟她最不擅长修辞学。
椎名立希取出一半预支的津贴,塞进信封里。
第二封……实话讲她本来没打算写第二封。姐姐死了,世上哪还有第二个值得她写信的人呢?可偏偏是姐姐给她留下这么个大难题。椎名真希很优秀,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社交场,甚至连降生都比她先了四年抢到资格。去新大陆过自己的生活是她的梦想,她在这世上乱逛了将近二十年,才终于从报纸和广场宣讲里凑出这么个梦想。在长女同母亲们谈判时,她已经骑着马出逃,去剧院和朋友握手告别了!虽然最终只是握了自己的手。礼物也没有鼓起勇气递出。那时候姐姐就有梦想了吗?她不该守着庄园和城堡,等待二十年后成为新的伯爵吗?
笔尖在信纸上乱画。椎名立希懊恼地伏下脖子,把脑袋搁到膝盖上。她很伤心,她当然很伤心。即使姐姐留了这么个烂摊子在她新租的本土的公寓里,她也相信,椎名真希逃去前线的时候,没想过让她顶替这个女人的伴侣的位置。否则姐姐应该先不惜一切把她拴在家里,姐姐绝对做得到。世上没有什么椎名真希想要而办不到的事。“只要立希没有继承权,同陌生人结为一体的厄运就不会落到妹妹头上”,椎名真希一定是这么算的。通常情况下,姐姐总是对的。然而她和她都低估了母亲们从长崎身上啃下一块肉的决心。本来事情到此也只能算两败俱伤,可是世事难料,椎名真希死了,无所不能的椎名真希死了。
椎名立希紧抓自己的头发。为什么呢?比起继承爵位的喜悦、亲生姐姐死亡的苦楚、即将开往同一份命运的恐惧,她居然还是先感到愤怒,庞大的愤怒。怒火一直从她的心脏烧到胸腔,最后直冲喉咙,涨得她目眦欲裂。
姐姐怎么能又一次抢在她前面呢?
椎名立希喘着气直起身,把剩余一半的津贴塞进第二只信封。这个女人这么精明,绝不会比她这个远渡重洋的人还晚知道这个消息。她无话可说,只有替姐姐尽义务,向她们共同的妻子寄去钞票。

报纸近来的头条是前线的英雄传记。高松灯找了份新工作,为报纸供稿,有时写诗,大部分时候写些浪费印刷纸张的报道,有关前线如何如何,当然,全是杜撰。士兵们大多没有确切的名字与来处,没有必要。传奇如果可以查证,那么它很快就会不成其为传奇。实际上,这位租在阁楼里的小作家也可以成为报道的一部分,因为她上个月也收到了一封信,没太多内容,也没有新大陆的茶和歌,但夹着一沓钞票,来自朋友的资助。这是她成为前线英雄人生碎块的证明。
不过高松灯并不打算把它写进故事里。因为伯爵家的次女立希是一个有名姓和来路的人,故事不可以是真的。否则故事里流动的血和尸体也都将成为真的。即便如此,故事编得太多,听信它们的人太多,有时也让作家感受到虚伪的真实。近两个星期,开始有东西在高松灯的梦里面咆哮。炮火要把她的墨水蒸干了。好心的编辑不忍看她如此折磨下去(也是为了不浪费一个经验老到的劳动力),建议她做编辑助手,帮忙审稿,暂时不必亲自动笔了。
诗人大多数情况下就是讲故事的人,但讲故事的人不必是诗人。不过无论哪一个,高松灯都必须挣脱了。写字的人感到她的话成真,谎话编一千次合该成真。

长崎素世还是收到信。她收了很多信,母亲对婚姻走向的询问以及最后一页纸临时添上的沉默与祷告,椎名家的咒骂以及顺便的勒索和谈判,最后收到妻子的信,什么字也吝于亲笔写,只夹一叠钞票;最后收到讣告,夹在妻子的信封里,椎名立希不写的字,总有人替她写。
不知幸也不幸,她现在确实与未婚无异了。新婚两年不满立刻丧偶是非常糟糕的名声,不过实际上她丧了两任,只是没人声张。然而世上总有乐观主义者,最后的最后,最新的最新,报社向她写信,希望她写一部传记,以吊胃口的模式逐次刊登——用战争英雄,子爵椎名立希遗孀的名义,写点所有人都感兴趣的东西。例如缠绵悱恻的相遇相知,依依不舍的港口惜别。
“否则总有人代你写的。”编辑坦然地陈述。
坦白讲,长崎素世对椎名立希还谈不上爱情;她们只不过是阴差阳错结了次婚,在同居的一个月里平淡地履行了几次婚姻义务,最后收到妻子的津贴,据她所知,只有一半,另外一半伙同抚恤金一起不知所踪。虽然她很快也了解了抚恤金的下落,原来就姓椎名的人们拿走了它。那么另外一半呢?她们有感情不睦到一年就出轨的程度吗?
为了保住这个贵族的姓氏,为了不让母亲向这支不知餍足的不良资产投入更多,长崎素世不能不接下这个邀约。顺便忽略主人公出轨的可能性。写“传记”总需要材料,房间的主人去世之后,她终于还是需要打扰椎名立希的私人空间,去书房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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