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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无期刑祝文,1

2026-08-11 19:35 短篇章节 577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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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上的台灯大开着,我将其调到了最大的亮度,白光打在纸上,如同雪盲症一样的白色钻进我的眼里,一眨一眨的呛眼不停。我手旁是一支用来练习线条的软笔,而廉价的A4纸同样也是我练习的好伙伴。我每每在夜晚伏首打磨着那把笔状的剑,之后在数位板上用她切开自己的心脏,同时将这一切的丑态发到网上,让人震颤于我的无耻和鄙贱。而没有发到网上的那些,一张一张被红黄染料塞满了本雪白的纸张,勾出那一幅幅亵渎的图案。在亵渎完自己的纸张后,我才会拿起那支可以把笔墨映到数字的世界上的笔,在黑色的板子上画着我黑心的创作。
只是今天有点不一样。
吃饭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下窗外的景色,好像刚刚到了月初,又可能是云层过厚,或者两者兼有。窗外的夜晚的天空黑如深渊,发光的只剩下了人类点燃的灯火,上天的光芒在这一天隐去。月光本无处不在,而人的灯照的范围总是有限……
我开始了自己的荒诞之举。
我向来不信鬼神,毕竟如果他们存在,为何会把我扔进那日日夜夜永不停息的痛苦里经受折磨,可我对泛灵论好像总是抱着某种豁免般的期待,能找到每件事对应的神祇并祈求护佑也是一件聊慰自已内心的事,只是我不会觉得他们有用罢了。可我现在还能做什么有用的事吗?
我成年已经有快半年了,画作的背景已经从我学校转到我家附近的商场又到我自己小区正对的那条街了。我前几天没日没夜的涂上那些猥亵之物,就是为了快一点杀死那个所谓自由的我。不然要是再晚一点的话……
水果刀的刀口戳在了我的指尖。
我是个懦夫,胆小鬼,我无数次试图割开自己的皮肉,漓出里面的鲜血,然后把象征生命的物件一个个拽出来捣碎,就如同我在画里做的那样,只不过我尝试了无数种方案,眼,鼻,口,心,胸,脑,下阴,几乎都可以成为杀死自己的方式。可现实里的我连在手上划个口子都不敢。

我忘记了是哪一天了,那天我没有办法再入睡,父母晚上的争执声还僵在我的脑海里,我好像还能听见我母亲砸我门的声音,

“白养你了!”
她咆哮着说,因为她吼不过父亲,所以只能来找我。
“都不来帮妈妈忙!”
随后她又投回战场,接着伴随着怒音往地上砸着发出或沉闷或清脆的东西。

我只会逃避,我把自己缩进小小的被窝里,可我就是睡不着,直到夜深了,他们也累了,于是争吵声和摔砸声总算停歇,几乎是一瞬间就从喧闹进入了寂静。
于是我还是选择逃避。
我深知自己的无力,而面对金刀的寒光那次也让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弥合父母之间的裂痕。我想逃,逃的远远的,逃到没有任何生物能找到我的地方,逃到我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虚无。

我静悄悄地打开了房间门,可能明天母亲就会把我的门锁卸了,这样她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宝贝女儿当不了挡箭牌了。
房门吱吱呀呀的声音令我胆战心惊,我脱下鞋子,赤着脚贴在家里的瓷地砖上,这样除了自己的关节声音,不会有别的声响,而脚底的寒冷完全无所谓,毕竟我现在有感到更冷的地方。
厨房离我房间只隔了一个餐厅,我反倒避开了作为战场的客厅了,我摸着黑,在月光的映照下一一挑选着泛着寒光的刀刃。
当我在无光之夜试图用水果刀戳破自己手指时,我想到了那一刻。月亮已经在帮我,从一而终,只是我一直不争气。

我挑选了一把不宽不窄的刀,至少不像菜刀那样方方正正连个尖都没有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我本就没有穿着衣物,在寒凉的空气里,我微微打颤,以初生婴儿般的样貌,像是要撕开自己脐带那样撕开自己的胸口。
可我只在心脏上方的皮肤那里愣住了。
我试图把刀头往里供,可我使不上劲,我身体的另外一部分在激烈反抗,导致我握刀的双手开始酸痛,握笔留下的老茧在这样的抓握下也开始捣乱。我想象着鲜血喷出的样子,努力说服自己往下稍微划一下,只要一下,待那份红色的污秽离去,我就可以遁入虚无的怀抱。
最后,刀头只在皮肤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痕迹。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瘫坐在了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刀,还好刀没掉地上。厨具毕竟不是武器,刀尖仍然是钝的,而我最终也没有用刃口划开我的身体。那一个胸口的洞状的小小痕迹似乎在嘲笑我的无能,仅仅一会就消失无影。我看着自己起伏的胸脯,月色照在我深色的胴体上,胸脯处仍然光洁平滑,那个小洞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忘了那一晚我是怎么放好刀具再装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去睡觉的,我只记得,在我瘫下来的那一刻,我好像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在拉着我。
她说能保住我的生命,代价是我的自由。

心憐稽首

黑色的软笔能写出毛笔的感觉,尽管我从来没有练过书法,但是中楷的软笔墨足够多,让自己丑陋歪曲的字体多了中庄严。
应当用来祭神的庄严。
我知道我应该进献什么,我知道因为我自己的罪恶过甚所以要我自己杀死自己。可我就是想要苟活。
我可耻的拿出了我最不重要的自由与生命做交换,可我这份交换能生效吗?
我最近总是想到法庭,总是想到在被告栏里戴着手铐等待判决的我。幻想里那时我总是带着笑。

可判决却每每都让我惊惶,有期徒刑十年,五年,三年,拘役六个月,甚至有一次想到了荒谬的“不构成犯罪”,我这样都不构成?尽管是幻想,尽管我知道十年以上是板上钉钉。但是我还是没法忍受那十年后最终的自由。
我想到了刑满释放的那天,我随便找了个地方跳了下去。我失败了,没有拿自由换取到生命。

所以我必须被判处无期必须让法官检察官陪审团以及整个社会认为我罪大恶极无可救药应该永远隔绝于社会让我永永远远的陷在高墙里。

无限延伸的时间令人安心,不管在多久以后我究竟死于自手还是他人,我都留住了自己的性命。

在我准备好世俗里能做的所有后,似乎只有鬼神才能宽慰我的焦虑和惶恐了。

伏惟

我用最卑微最惶然的语气写着,用最大的可能贬低自己,用最低小的身份祈求着这份刑罚。我很迫切需要这份刑罚。就在昨天我刚刚绑好上吊的绳子,犹豫许久还是哭着下来了。如果我不进监狱的话,类似的一幕幕还会重演。终有一日,而且不远,我会在天台上一跃而下,或者在绳索里挣扎着窒息,或者最终还是找到了勇气划开了自己的心脏。

元犯心憐

我把自己肮脏的名字涂了上去,我希望这几个字以后永远都有一个罪犯前缀,所有人在见到我的第一时间就知道我是邪恶下作的罪犯。

敢祈垂惜

我最终还是把这东西写完了,三张A4纸散在桌上,那上面的文字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今夜没有月光。
我背上了自己的小书包,作为一个差生我很好的回应了他们的看法,背包已经被我清空,那些恶心的课本和试卷被我揉碎塞进垃圾桶里,剩下的空间就用来装这三张珍贵的纸张。
以及一把水果刀,一台打火机。
我骑上了路边扫的共享单车,开始向数公里外的丘陵出发,深夜的城市很安静,哪怕在路灯下也有种恍惚感,而灯光所不至之处便是完全的黑暗。我潜进一条条无光的车道,继续走向我所希冀的地方。
一处能看到附近女子监狱的丘陵。
我当时确信自己余生会在这里服刑,于是我在前几天还再一次探访过,那时候我才注意到春天到了,通往监狱的路上,有一条攀上丘陵的大路旁种满了蓝花楹。蓝紫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青黑的沥青地面也被抹上了温和的色彩。我记得我在此处驻足许久,痴痴地看着那我知道之前却从未仔细观察过的花朵。蓝紫的配色深深映进了我的脑海,至少在那一刻,我确信我喜欢这种颜色。
或许我在服刑的时候,也能看到这抹色彩。

夜晚的蓝花楹看不出颜色,我也就没有在那里过多停留了,经过一道漫长的爬坡,我总算到了自己所希望的地方,监狱在不远处的丘陵上,只是我没有力气也不敢往上走了,而且当时我觉得我迟早会坐着囚车攀到上面的。
我打开书包,拿出那三张纸按从右到左的顺序排好,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糊着一群汉字,我知道那是敬神的言辞,我在再度嘲笑了自己后,拿出了水果刀,准备用自己的血,为这场祭祀增添一份诚意。
于是懦弱的我还是只在手指尖上留下了一个短暂的洞痕。
我颓然瘫下,随后趁着风把纸吹走前点燃了。看着飘飞的灰烬,我在茫然中下意识的吐出了那两个字。

尚饗

回忆消退,我发觉自己回到了心理諮商室。

郑医生还在用平靜的眼光看着我,我疑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发到的那张纸。

我又看了看自己发到的那张纸。



怪异的文字和诘问涌在其上。右上角莫名其妙工工整整写出来的“心憐稽首”配上后面似疯癫且不断重复的“乞”字,加上一大堆无意义的图画,然后好几个东飞西跑的囚字,而末尾却潦草的写到了我曾经见过却不愿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何安於內?

在一声惊呼里,我跳了起来往后退,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却,而身后的凳子绊住了我想要后倾的身体,而後我聽到門口一聲炸響。
「心憐!妳怎麼樣……」
那個熟悉的聲音慢慢離我遠去。
我只感到自己在下落,如同第一次站在窗台前那时看到的自己一样。


我又搞砸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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