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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这座城市的雨季似乎随着那个男人的死而短暂地停歇了。
顾昭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灰色的云层依然压得很低,沉甸甸地盖在城区头顶。
但在这里,在这栋高档小区顶楼的住宅里,空气是干燥而凉爽的。中央新风系统不知疲倦地运作着,将室温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24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琥珀与雪松的香氛味,那是顾昭屿惯用的室内香薰,如今已使他彻底遗忘了属于“幸福里”的霉味与酸臭。
顾昭屿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而冷冽的声响。
他回过身,目光落在客厅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顾翎正坐在真皮沙发上。那沙发很大,深灰色的皮质冷硬而光滑,顾翎穿着一套全新的、材质上乘的白色丝绸睡衣,整个人陷在沙发的一角,显得愈发单薄瘦小。
他没有像其他同龄孩子那样在新环境里撒欢,也没有好奇地东摸西看。他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有点僵硬。他的脚套在一双洁白的棉拖鞋里,小心翼翼地踩在地毯边缘,仿佛生怕弄脏了那昂贵的羊毛织物。
顾昭屿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混合着满足与酸楚的复杂情绪。
满足,因为他做到了。他成功地将这块名为“顾翎”的、原本要烂在泥沼里的白花,移植到了这无菌的温室里。
酸楚,则是因为孩子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那是长期生活在暴力与恐慌中留下的后遗症。像一只刚被收养的流浪猫,即便给它端上了最好的罐头,它依然会在进食时竖起耳朵,随时准备着在下一秒逃窜。
“翎翎。”
顾昭屿放柔了声音,打破了客厅里那种令人耳鸣的静谧。
那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一下。顾翎迅速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还没来得及掩饰的慌乱,随即立刻换上了一种令人心碎的乖巧。
“叔叔。”他放下交叠的手,似乎想站起来。
“坐着,别动。”顾昭屿走过去,在顾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放松,“怎么样?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顾翎的视线在顾昭屿脸上停留了一秒,又快速垂下去。
“习惯的…谢谢叔叔。”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讨好,“这里的床很软,也没有虫子。而且…很安静。”
“安静就好。”顾昭屿满意地点点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你想干什么都可以,不用这么拘束。”
他顿了顿,将手里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茶几上。
“看看这个。”
顾翎有些迟疑地伸出手,那是属于孩子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他拿起那份文件,上面印着一座宏伟的欧式校门和烫金的校徽。
“圣安东尼国际学校。”顾昭屿念出了那个名字,语调是上扬的,“这是市里最好的私立学校。双语教学,游泳、马术、高尔夫,都有专门的课程。叔叔已经跟校董打过招呼了,只要你点头,下周就可以转过去。”
在顾昭屿的规划里,这是“重生”的第二步。
那个充满了霸凌、流言蜚语和底层气息的三中,根本配不上顾家的孩子。他要切断顾翎与过去的一切联系,让他进入精英的圈层,让他从里到外都变成一个真正的“顾家人”。
然而,顾翎并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惊喜。
那个孩子盯着那张精美的招生简章,手指捏紧了纸张的边缘。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所学校,而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
“怎么了?”顾昭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不喜欢?”
“不…不是…”顾翎慌乱地摇摇头,把简章放回桌上。
他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叔叔…我…能不能不转学?”
顾昭屿皱起眉:“为什么?三中那种环境你也知道,全是…没什么教养的孩子。而且那里离你以前的家太近了,你不是想忘掉过去吗?”
“可是…”顾翎咬着下唇,“我已经六年级了。马上就要升初中了。”
“我…我很笨的。如果去了那个大家都说英语的学校,我肯定跟不上的…到时候,大家都会笑话我,会看不起我…”
顾翎说着,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似乎陷入了某种糟糕的回忆:“就像以前…以前爸爸骂我笨一样…我不想给叔叔丢脸。”
顾昭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中的那一丝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责。
是他太心急了。
他只想着给顾翎最好的,却忽略了这孩子内心的脆弱和自卑。顾翎在顾晨舟的打压下生活了这么多年,骨子里的自信早就被摧毁了。突然把他扔到一个全是富家子弟、竞争激烈的陌生环境里,对他来说或许不是恩赐,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而且,顾翎说得对,还有一年就是小升初。这个时候转学,确实容易造成学业上的断层。
“好,好,不转了。”顾昭屿叹了口气,起身坐到顾翎身边,伸手揽住那颤抖的肩膀,“是叔叔考虑不周。我们不转学了。”
顾翎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你就在原来的学校读完这一年。”顾昭屿温柔地替他理了理额前的乱发,“等上了初中,我们再考虑换学校的事,好不好?”
“嗯!”顾翎重重地点了点头,灿烂地笑了。那个笑容纯净得像是一朵雨后初绽的百合。
“叔叔最好了。”
顾昭屿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眼,心中那股保护欲再次膨胀起来。
顾昭屿本打算陪顾翎好好适应新环境,可接下来的几天,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中。
顾晨舟的死虽然处理得很低调,但在家族内部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更重要的是,顾昭屿作为刚回国的继承人,急需在集团内部站稳脚跟。
那些跟着父亲打江山的老股东们,个个都是修炼成精的狐狸。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小顾总”,背地里却都在等着看这个喝洋墨水长大的少爷栽跟头。
连续几个晚上的应酬,让顾昭屿疲惫不堪。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时,往往已经是深夜。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地灯。顾翎已经睡了。
顾昭屿脱下沾染了烟酒味的外套,松开领带,走到顾翎的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
借着走廊的光,他看到顾翎蜷缩在大床的中央。那张床对他来说太大了,显得他像是一个被遗弃在荒岛上的幸存者。
他没有睡在枕头上,而是抱着那个破旧得有些掉毛的棕色小熊,把自己缩成极其紧凑的一团,几乎要贴到床头的靠背上。被子被他死死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似乎依然在防备着什么。
顾昭屿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这几天,除了忙碌,还有一种隐隐的不适感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那种不适感来自于顾翎身上某种难以磨灭的“印记”。
虽然穿上了名牌的衣服,虽然住进了豪宅,甚至洗去了那股廉价的香皂味,但顾翎的骨子里,似乎依然带着那条发霉的阴沟里特有的气息——那是某种黏腻的、阴冷的、令人背脊发寒的东西。
比如吃饭的时候。
顾翎从不像普通孩子那样对满桌的佳肴表现出馋像,也并不狼吞虎咽。相反,他吃得极慢,极静。
他握着餐具的手很稳,重要的是,顾翎在咀嚼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并不看食物,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那种眼神太专注了。不带眨眼,没有情绪,就像是一台冰冷的摄像机,正在一帧一帧地记录着顾昭屿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吞咽的动作。
每当顾昭屿因这过于直白的注视而皱眉看过去时,顾翎又会立刻垂下眼帘,嘴角牵起一个标准的羞涩微笑,仿佛刚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窥视只是顾昭屿的错觉。
顾昭屿放下酒杯,心里有些发堵。他将这种怪异的注视解读为一种极度的不安全感——这个孩子一定是在通过观察自己的脸色,来判断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生怕下一秒就会被赶出这个天堂。
再比如相处的时候。
顾昭屿发现,顾翎在这个家里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好几次,顾昭屿正在书房处理文件,或是站在窗边抽烟,一回头,就会发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孩子对长辈的濡慕,反而透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评估与审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误入人类社会的异种,正在冷静地观察、学习、模仿人类的行为模式;又像是正在不动声色地估量着眼前这个“新监护人”的耐受底线。
而在他回头的一瞬间,顾翎就会立刻切换回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歪着头,软软地说:“叔叔,我给你热了牛奶。”
普通人也许注意不到,但顾昭屿毕竟也是顾家的孩子,从小到大见过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他能捕捉到这种割裂感,这种出现在小孩子身上让人不适的割裂感。
但现在,看着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的顾翎,他实现了自己的逻辑自洽:
这一定是长期处于暴力环境下形成的过度防御机制。这孩子学会了像雷达一样时刻扫描周围人的情绪变化,只为了在拳头落下来之前哪怕早一秒做出反应。
这是被生活规训出来的奴性,是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顾昭屿看着那张精致的脸,心中的不适感迅速被更深层的愤怒所取代。
顾晨舟那个混蛋,到底把这块美玉糟践成了什么样子?把一个好好的孩子,逼成了一个只会看人眼色、时刻处于应激状态的惊弓之鸟。
他必须纠正这个。
他要洗掉顾翎身上那种阴沟里的味道,洗掉那种令人不适的警惕,让他学会像一个真正的上位者那样,坦荡、自信、目空一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活像个随时准备讨好主人的漂亮玩物。
但他太忙了。
他没有时间每天盯着顾翎,纠正他的仪态,培养他的自信。
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专业的、严厉的、能代替他时刻盯着顾翎,把那块被淤泥污染的美玉一点点打磨干净的眼睛。
顾昭屿轻轻关上房门,转身走向书房。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帮我联系一家最好的家政公司。”他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冷硬,“我要找一个住家保姆。要求…稍微特殊一点。”
“不需要那种只会做饭带孩子的老妈子。我要找那种有教养经验的,最好是在大户人家做过管家,或者有教育背景的。年纪大一点没关系,关键是要——”
顾昭屿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冷酷的决断:
“——眼睛要毒。心肠要硬。”
既然温室里的花朵长歪了,那就需要有人用支架,把它扳回来。
面试安排在两天后的下午。
顾昭屿特意空出了半天时间。他对这个位置看得很重,这不仅仅是一个保姆,更是他不在家时,顾翎的代理监护人。
一共来了三个候选人。
前两个都太温吞了,虽然履历漂亮,但顾昭屿总觉得她们身上缺了点什么。她们看着顾翎的照片,眼神里流露出泛滥的母爱,嘴里说着“这孩子太可怜了”、“我会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爱他”。
顾昭屿听着这些话,眉头越锁越紧,手里的钢笔在桌面上烦躁地敲击着。
不需要。
同情?那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顾翎已经在那个泥潭里被人同情够了,那种廉价的善意只会不断提醒顾翎他是个受害者,只会让他更加理所当然地缩在那个受害者的壳子里寻求庇护。
他顾昭屿的侄子,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他需要的是站起来,哪怕是被强行拽起来。
直到第三个候选人走进来。
她叫孙敏,五十二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夹着白丝的头发盘在脑后。她没戴任何首饰,只在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透着一种近乎刻薄的精明与审视。
“顾先生,您好。”
她坐下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我看过您的资料。”顾昭屿翻看着手里的简历,“在英国做过八年的管家助理,回国后一直在几家上市公司的高管家里负责子女的生活起居和礼仪教导。”
“是的。”孙敏的声音很稳,不卑不亢,“我擅长的一向不是陪孩子玩耍,而是帮助雇主建立家风。”
“家风。”顾昭屿咀嚼着这个词,“这个词用得好。”
他合上简历,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孙敏的眼睛。
“我的侄子,情况有些特殊。”顾昭屿没有隐瞒,“他以前的生活环境…非常糟糕。母亲失踪,父亲是个酒鬼,有暴力倾向。”
孙敏点点头:“所以我需要面对的是一个叛逆、或者是有坏习惯的孩子吗?”
“不,恰恰相反。”
顾昭屿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种萦绕在心头的不适感再次浮现。
“他太乖了。乖得…不像个孩子。”
“他吃饭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甚至不敢大口咀嚼。他在家里走路像猫一样,悄无声息。最重要的是,他太会‘察言观色’了。”
顾昭屿转过身,眼神有些阴沉:“我不需要他像个伺候主子的奴才一样,时刻盯着我的脸色,揣摩我的喜好。那种眼神…太世故,太小心翼翼,带着一种他在那个底层环境里学会的、令人不适的生存本能。”
“他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完美的壳子里,对谁都笑,对谁都讨好。但这不正常。顾家的孩子,应该是自信的,甚至可以是骄纵的,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活像个随时准备下跪的漂亮玩偶。”
孙敏推了推眼镜,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我明白了,顾先生。”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您需要的不是一个保姆,而是一个博弈者。”
“您觉得他的‘乖巧’是一种伪装,或者说,是一种病态的防御机制。您希望我打破这层壳,把那个真实的、鲜活的孩子找回来。哪怕那个过程可能会让他感到痛苦。”
“对。”顾昭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哪怕让他哭出来,让他发脾气,也比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假样子强。我要你纠正他这种扭曲的性格,把那些阴沟里带出来的‘奴性’和‘阴沉’,彻底洗干净。”
“这可能会有些困难。十一岁的孩子,性格底色已经形成了。而且这种过度的自我保护,往往意味着极深的城府。”孙敏直视着顾昭屿,“纠正的过程,必定伴随着冲突。孩子会感到被冒犯,甚至会激烈反抗。我需要知道,您的底线在哪里?”
顾昭屿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顾翎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眼睛,想起了他身上那些青紫的伤痕。
但他更想起了那个在雨中蹒跚的身影,那个本该属于顾家的、高贵的灵魂。
现在的痛苦,是为了未来的新生。这是必要的“生长痛”。
“只要不打他,不体罚他。”顾昭屿冷冷地说道,“其他的,随你管教。在这个家里,除了我,你的话就是规矩。如果他向我哭诉或者告状…只要你是对的,我会支持你。”
孙敏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既然如此,顾先生,我想我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当天晚上,顾昭屿把孙敏带回了家。
“翎翎,过来。”
顾昭屿站在玄关,对着正缩在沙发上看书的顾翎招了招手。
顾翎放下书,并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跑过来,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然后才迈着那种悄无声息的步子走过来。
“这是孙姨。”顾昭屿介绍道,“以后叔叔不在家的时候,就由孙姨照顾你。”
顾翎的目光在孙敏上顿了一下,那是种打量的目光。
但他又马上收回审视,微微低下头,露出那截脆弱白皙的脖颈,用一种最无害、最惹人怜爱的声音叫道:
“孙姨好。”
孙敏没有立刻答应。
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男孩。看着他那无可挑剔的站姿,看着他那恰到好处的低头角度。
“顾翎少爷。”孙敏开口了,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穿透力,“在这个家里,不需要演戏。您不需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也不需要装出这副害怕的样子。”
顾翎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挺直腰杆,看着我的眼睛说话。”孙敏向前一步,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顾先生希望您像个真正的少爷,而不是一个时刻准备讨好别人的侍应生。”
顾翎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昭屿,希望能得到一点维护,或者看到叔叔斥责这个无礼的佣人。
但顾昭屿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默认,甚至是一种期待。
“孙姨说得对。”顾昭屿温声说道,“翎翎,在这个家里你是主人。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孙姨会教你怎么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顾翎眨了眨眼,而后垂下眼帘,顾昭屿看不清他是什么眼神。
“知道了,叔叔。”他再次抬起头,露出平静的微笑,“谢谢孙姨的教导。”
孙敏看着那个微笑,表情没有变,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将这座城市装点得如同一场盛大的幻觉。而在这扇昂贵的落地窗内,两个同样擅长伪装的人,第一次交换了彼此的眼神。
『下』
周六清晨七点半,顾昭屿准时出门。
玄关处上演了一场堪称完美的“温情告别”。顾翎穿着那套不合身的、略显滑稽的宽大睡衣,光着脚走到玄关——虽然在孙敏严厉的注视下他又缩了回去——最后踩到柔软的地毯边缘。
“叔叔,你会早点回来吗?”
男孩仰着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依恋,像是一只即将被主人遗弃在陌生环境里的幼犬。晨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脸上,细软的绒毛清晰可见,脆弱得让人心颤。
顾昭屿显然很吃这一套。这位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小顾总,此刻脸上露出了极尽温柔的笑意,那是被需要的满足感。
“会的。翎翎在家里要听孙姨的话。”顾昭屿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抬起头,目光越过男孩的头顶,与孙敏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是雇主与执行者之间的默契。
——交给你了。
“顾先生慢走。”孙敏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无可挑剔。
随着那扇厚重的入户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关上,原本充斥着温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孙敏没有动。她依然保持着那个恭送的姿势,镜片后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还站在玄关处的瘦小背影。
她在等。
根据她二十年的从业经验,面对这种骤然分离,孩子通常会有两种反应:要么是继续沉浸在悲伤中,试图用眼泪博取新看护人的同情;要么是立刻翻脸,露出被宠坏的獠牙,对保姆大呼小叫。
但顾翎哪一种都不是。
那个男孩在门口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
孙敏瞳孔微缩。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
就在几秒钟前,那上面写满了孺慕与不舍。可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对陌生人的好奇。
就像是一个刚刚完成了既定程序的机器人,电源被切断了,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归零。灰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孙敏,像是在看一件家具,或者一个死物。
这种极度的反差让孙敏背后的汗毛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这不对劲。
她在英国服务过患有自闭症的贵族少爷,也管教过因为父母离异而性格扭曲的富二代,但从未见过像顾翎这样的。
那不是情绪失控,那是“情绪表演”。
“顾翎少爷。”孙敏率先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推了推眼镜,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硬而充满威严,“现在是七点三十五分。根据顾先生的安排,您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洗漱换衣,七点五十五分,我们在餐厅用早餐。”
她没有用哄孩子的语气,而是直接下达了指令。
顾翎看着她,那种死寂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他似乎在评估这个女人的分量。
片刻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标准的羞涩弧度——就像把刚才切断的电源又重新接上了。
“好的,孙姨。”
声音软糯,乖巧,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他转身走向卧室时,那脚步依然轻得像鬼魅。
早餐是西式的。
培根煎蛋,全麦吐司,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餐具是银质刀叉,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顾翎坐在长桌的一侧,孙敏并没有坐下,而是像个教官一样站在他对面。
“开始吧。”孙敏说。
顾翎拿起了刀叉。
他的手很稳,甚至可以说很灵巧。但他拿刀的方式很奇怪,肩膀向内瑟缩着,手肘死死地夹着肋骨,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他切下一小块火腿,迅速地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嘴唇紧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神还时不时地一瞟,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危险。
这就是顾昭屿口中那个“特殊情况”。
确实很像一只刚从垃圾堆里捡食的老鼠,时刻警惕着被人一脚踢开。
“停。”
孙敏冷冷地开口。
顾翎的动作猛地一僵,叉子上的煎蛋差点掉下来。他立刻放下餐具,双手垂在身侧,低下头,一副做错事等待挨打的模样。
“对不起…”他小声嗫嚅着。
“抬起头来。”孙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少爷,您在怕什么?”
顾翎颤巍巍地抬起眼皮,睫毛抖得厉害:“我…我怕弄脏桌子…我怕你不高兴…”
“这就是问题所在。”
孙敏伸出手,并没有去打他,而是抵住了顾翎的下巴,强硬地将他的头抬高。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细腻冰凉,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这个家里,除了顾先生,您就是主人。这张桌子是为您服务的,这些食物是供您享用的。您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包括我。”
孙敏的声音严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手肘打开。背挺直。看着盘子,或者平视前方。不要用余光去瞟人,那是小偷才有的眼神。”
顾翎被迫仰着头,被迫暴露出脆弱的咽喉。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孙敏捕捉到了那一瞬。
很好,她想。有情绪就好。哪怕是愤怒,也比那种死气沉沉的假顺从要好。顾先生要的,就是撕开这层皮。
“重新拿刀叉。”孙敏收回手,“手肘离开身体,腋下要能夹住一本书。切食物的时候,不要低头去找食物,要把食物送进嘴里。”
顾翎咬了咬嘴唇。
他重新拿起刀叉,试探着按照孙敏的要求,张开了手臂。
“继续。”孙敏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顾翎切下了一块面包。因为姿势的改变,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硬。
“眼睛。”孙敏冷喝一声,“不要看我。看你的食物。”
顾翎的手抖了一下,银质的刀叉划过瓷盘,发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
“对不起!”他立刻又要缩回去。
“不许缩!”孙敏厉声喝止,“继续切。发出声音没关系,弄脏桌子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的仪态。顾家的少爷,就算把桌子掀了,也要挺得笔直。”
顾翎僵住了,他盯着盘子里的流心的蛋黄。
他意识到,这个女人比顾昭屿难对付得多。
顾昭屿是傲慢的,那种傲慢让他盲目,让他容易被可怜的表象所蒙蔽。只要顾翎流几滴眼泪,说几句软话,顾昭屿就会心软,就会把这解读为创伤应激。
但孙敏不一样。
她是专业的。她不吃那一套。她看穿了顾翎的怯懦是一种工具,并且正在试图摧毁这个工具。
如果失去了这层伪装,如果变得自信、强硬,那他在顾昭屿面前的人设就会崩塌。一旦顾昭屿觉得他正常了,对他的保护欲就会下降,甚至会像对待顾家的继承人一样对待自己,那他就完全被动了。
这是顾翎绝对不能接受的。
顾翎深吸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直起腰,按照孙敏的要求,打开了手肘。他切下一块蛋白,送进嘴里。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孙敏的眼睛。
那是孙敏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这个孩子对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原本的泪光和怯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目光像是有实质一般,黏腻地爬上孙敏的脸,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却又透着一种……恶意。
“孙姨,”顾翎开口了,声音依然软糯,但语调却变得平缓而诡异,“这样吃,真的对吗?”
孙敏皱了皱眉。姿势是对的,但这个感觉…
“姿势是对的。但眼神不对。”孙敏忍住了移开目光的欲望,“收起你那种…审视的眼神。”
“可是,是您让我看着您的。”
顾翎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叔叔说,您是来教我规矩的。可是孙姨,您现在的样子,好像有点紧张?”
他在反击。
他在用一种极其精准的方式,挑衅她的权威,试探她的底线。
孙敏感到一阵荒谬。她被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挑衅了?
“我在观察。”孙敏冷下脸,拿出了成年人的威压,“我只是在观察。顾少爷,您很聪明。您知道我想看到什么,也知道顾先生想看到什么。既然您能做到,为什么之前要装出一副做不到的样子?”
“装?”顾翎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我没有装呀。我只是…不想让叔叔失望。”
他放下了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是的,那动作极其优雅,完全不像刚才那个手足无措的野孩子——擦了擦嘴角。
“孙姨,您知道吗?以前爸爸打我的时候,如果我哭得大声一点,缩得紧一点,他就会觉得没意思,打几下就停了。”
顾翎的语气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如果我像现在这样,挺直腰杆,看着他的眼睛…”
他突然停住了,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锁住孙敏,声音压低,变成了一种气音:
“…他会把我往死里打。”
孙敏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受虐待的儿童,而是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正吐着信子,向她展示着獠牙。
这孩子根本不是什么被吓坏的小白兔。
他把示弱当成了武器,把伪装当成了皮肤。而自己现在的行为,是在剥他的皮。
“顾少爷。”孙敏深吸一口气,“这里不是您以前的家。顾先生也不是您父亲。在这里,不需要这种生存法则。”
“是吗?”
顾翎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懒散而阴郁的姿态。
“可是孙姨,您现在的行为,和逼着我下跪的爸爸,有什么区别呢?”
“只不过他用的是皮带,您用的是‘规矩’。他要的是我的惨叫,您要的是我的‘体面’。归根结底,你们都只是想让我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罢了。”
顾翎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嘲讽。
“我会听话的。我会按照您教的做。”
他重新拿起刀叉,动作标准得像是皇室的王子,切下一块面包送进嘴里。
“毕竟,我也想让叔叔高兴。”
餐厅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银质刀叉触碰瓷盘的清脆声响,一下一下。
孙敏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正在优雅进食的男孩,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她突然意识到,顾昭屿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以为带回来的是一块需要雕琢的璞玉,一只金丝雀。
但实际上,这个孩子的城府可能比顾昭屿想得更深。
而她,将被关在这个金丝笼里,与这个她遇到过的,最棘手的客户对弈。
“今天的牛奶有点凉了。”顾翎突然开口,打断了孙敏的思绪。
他抬起头,眼神又变回了那种怯生生的、无辜的小鹿模样,仿佛刚才那个阴森的瞬间只是孙敏的幻觉。
“孙姨,能帮我热一下吗?”
孙敏看着那张纯洁无瑕的脸。
“好。”
喉咙有些发紧。
她转身走向厨房。她知道,在她身后的餐桌旁,那个穿着昂贵真丝睡衣的男孩,正盯着她的背影。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桌上铜质的多枝烛台,仿佛金丝笼奢华而冰冷的栅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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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我是毫升。
在第八章的结尾我也说过,第一次写长篇,在谋篇上确实有点缺乏经验。所以在写第九章之前我花了大量时间去安排《白鸦》的细纲,目前思路也稍微清晰了一点。不过肯定还是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也请大家多多担待!有任何意见也欢迎在评论区提出来,或者到我的q群1055323125讨论,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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