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来者不可拒，往者不可追

【对那个落荒而逃的少年来说，他的人生摇摇欲坠，仿佛火车脱轨了一般】

刚踏进家门一步，一只黑猫便迈着优雅的步伐，冲着雅纪亲昵地喵了一声。时隔多年，丽子已然是一只老猫。她的胡须泛着银色的光芒，眼神依然明亮，就在雅纪喃喃着说不出话的时候，她扑通一下跳进雅纪的怀里，伸长鼻子去嗅雅纪身上的味道——她开始有些疑惑，蓝宝石般的眼睛里，瞳孔蓦地锁成一条直线，直到认清这是她失散多年的主人时，才彻底敞开怀抱，露出松软的白色肚皮。

“丽子！好久不见！”雅纪心花怒放，情不自禁地抱着黑猫欢快地转圈圈。静寂的庭院里，

十几只猫的叫声此起彼伏，有的甩着尾巴，有的腆着脸蹭雅纪的腿，更有甚者顺着雅纪的后背爬到他的肩上，要和丽子一争高下。

“看样子我该回去了，组长。”狂儿点了根烟，向一旁眼角含泪的组长说道。

“雅纪难得回家，陪我们爷俩喝一杯吧。”组长拍拍他的肩膀，

“组长，您是太高兴了，我实在不是喝酒那块料。宝贵的时间，还是留给家人比较好。”狂儿轻笑着就推辞了，“兄弟们给您准备了瓶好酒，待会儿您尝尝味道。要是觉得好，下回我再给您拿一瓶。

“有心了，成田。”组长望向狂儿的目光写满了欣慰，“要不是多亏了你，祭林组可不一定能发展成今天的规模呢。”

“您太抬举我了。”狂儿摆摆手推托道，转身便从车上拿下一瓶昂贵的日本酒，“这是托人从原产地带的，保质期只有一个月，您尽快喝。”

雅纪像是感受到狂儿离去的意思，回过身来叫道：“狂儿！你要走了吗？”

“我还有事。”狂儿说。

“谢谢你！狂儿。”脱口而出的感谢，让狂儿一时摸不着头脑。就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雅纪说，“老爸，我可不可以搬回家里住？”

“哎？”狂儿愣了。当年口口声声说离家出走的是他，现在心心念念要搬回家住的还是他？

“当然可以啦。我们等你很久了。”组长的笑容更欣慰了，“不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记者拿着我二十岁的照片，在东京到处打探我的消息。我想，他是想打探我们家的消息吧？”雅纪抚摸着丽子的脑袋，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被那人打听到了什么，发表在杂志上的话，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吧。”

“成田，你去处理。”组长淡淡地吩咐着，眼神蓦地冷了下来。

“等等！我搬回家住的话，那记者就什么也打听不到！而且我在东京也待腻了，那个铃木编辑，天天催命一样的催，事儿还特多！我要是回大阪，他就不会上门追原稿了，到时候就能换成秋元编辑啦！老爸，不劳您老人家动手，这样就能解决。”雅纪好言好语地劝着，组长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儿说，“那听你的，出了事可别怪我。”

“当然不会怪您！老爸最好了！”雅纪一边推着组长进屋，一边对狂儿使眼色，“您最近身体好吗？老妈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狂儿会心一笑，道：“组长，我先走了。改天再来拜访。”

走出南条家大门，乌云密布的天空似是扯了一道口子，露出清浅的蓝色，一阵阵秋风袭来，冷冽中夹杂着海水的潮气，吹乱了狂儿额前的一缕发，仿佛某种无声的思念，悄悄拨动了人心。狂儿用手将剩下的烟头捏灭，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手掌也长满了粗糙的茧子。掏出手机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小朋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聪实：还活着吗？咖啡或茶，你要哪个？

狂儿不自觉嘴角上扬，心中的某个角落变得柔软起来。

狂儿：哪个都可以。

就在他发完消息的一刻，电话铃声蓦地响起。那是来自聪实的电话。狂儿第一次发现手机是个多么滚烫的东西，如开水般将他深埋心底的感情呲啦一下烫起，他忍不住回想起，多年以前正是聪实用一曲《红》叩响了他内心紧闭的大门，结果却将他带至即将受审的处刑场——四叠半的切腹之间。

“聪实？”他第一时间接起电话，低沉的声音莫名温柔。

“怎么样？小弟弟。我实在是打听不到这个人的消息，不如问问你舅？”电话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显然不怀好意，“好处费不会少了你的，帮个忙？”

狂儿蓦地瞪大了双眼。那个混蛋！他三两下冲进车内，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的丰田世纪在马路上一晃而过，惊飞了数只电线杆上的小鸟，汽车的引擎声如雷鸣般咆哮，似是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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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蒲田的某座大型商超。

聪实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三两零食、一瓶水，他站在饮料柜台前，伸出去的手不知是该拿咖啡还是茶。犹豫的手缩回去后，便不自然地抓了两把头发。印象里，狂儿经常喝热咖啡。明明一边喝一边喊烫，却还是坚持喝热的。这种莫名的坚持，让聪实很是不解。

“喝凉的不就行了吗？”当时他心里这么想。过后才回过神来，是不是年纪大了……所以想喝口热的？甚至上周去他家，狂儿也一如既往地喝热茶。

站在琳琅满目的饮料柜台前，聪实感到十分迷茫。“带糖饮料太不健康了，不能给狂儿买那个”，聪实下意识地想。但在咖啡与茶的终极抉择上，他却迟迟定不下来。

咖啡或茶，狂儿到底喜欢哪个呢？聪实第一次发现，自己对狂儿的关心，比起对方对自己的，实在是相距甚远。

“等你成年了就会发现，不是咖啡有多好喝，而是我需要咖啡啊！”想起狂儿痛心疾首的言语，聪实忍俊不禁，于是拿出手机，打开与狂儿的聊天对话框。

聪实：还活着吗？咖啡或茶，你要哪个？

刚打完这几个字，聪实便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他抬起头，意识到那是前阵子在家庭餐厅的楼梯间，鲁莽拦下他的记者。

“你好啊，小弟弟。”记者向他招招手，讪笑道。聪实注意到，这个人比之前还要颓废。头发乱糟糟的，眼下的黑眼圈像是嵌上去的一样，整个人散发出浓烈的酒臭味，让人不禁想拒之千里。

“请问您有什么事？”聪实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塞回卫衣口袋内，衣料之间的相互摩擦，将手机整个调了个儿。似乎听见了某个熟悉的声音，然而它随后便被商超里欢快的音乐声覆盖了。

“怎么样？小弟弟。我实在是打听不到这个人的消息，不如问问你舅？”记者从口袋里掏出北条老师与狂儿年轻时的合影，一副狂妄自大的口吻，仿佛抓到聪实就能得到谜题答案似的，“好处费不会少了你的，帮个忙？”

聪实心中一惊，垂下的手紧紧地捏着裤兜，脸上勉强维持着淡定的表情，说：“上次是我和舅舅最后一次见面。他已经出国了。我没有他国外的电话号码，联系不上他。”

“小弟弟，通融通融。我给你十万，怎么样？”记者不依不饶，明显当聪实的话是谎话。

聪实摇了摇头，随即要走，却被记者一下子拉过去，只见记者腆着笑脸，张嘴却是半带威胁的语气：“二十万，怎么样？”

聪实的瞳孔蓦地瞪大了，纤细的胳膊被人家拉在手里，就像易折的竹竿一样，他强忍着内心的害怕，与对方周旋着：“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个店员经过此地，发现聪实一副受惊吓的表情，赶紧上前将记者拨到一边，半推半就地请出去：“这位客人，这边有好酒可以免费品尝，您要不要尝尝？”

欢快的音乐声里，夹杂了一个篮子摔到地上的声音。人来人往的商超里，一个灰色的身影一晃而过，路人纷纷侧目，不由得去猜这是遇到了多大的事。有的人说，是不是有剧组在拍戏？有的人说，怕不是失恋了吧。又有的人说，没准儿家里房子着火了。对他们而言，这只是平凡生活的小小插曲，然而对那个落荒而逃的少年来说，他的人生摇摇欲坠，仿佛火车脱轨了一般。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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