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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之口:
真理之口是罗马的一处人面大理石雕刻。从中世纪开始,人们相信如果有人撒谎,将手伸进真理之口中,就会被咬碎。
邹悠熠(鬣狗)X林高远(鬣狗)
———————————————
楼下的马路上跑过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鹿。也可能是狍子,我不清楚。我看见两根张扬的犄角从街灯下划过,接着是那鹿宽阔的后背。他的毛很短,油光水滑,反射出的白光像波浪,从肩膀流到后腰。但我没来得及弄清楚他有没有穿裤子,他跑得很快,背影经过窗框的速度比我吞咽的速度还要快。
于是我收回目光。我的面前是一张窄小的餐桌,桌上摆着很多肉菜,有肉饼、肉酱、脆骨、烤肉、肉汤。最靠近我的是一盘带着血丝的肉排,已经被吃掉了大约三分之一。我的餐叉插住它的末端,餐刀无力地抵着它金棕色的表皮,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切下去。
餐刀不会犹豫。犹豫的人是我。
邹悠熠在餐桌的对面,竖着耳朵,呲牙咧嘴。他是只棕鬣狗,毛发在幽蓝色的灯光中显得发黑。他的眼睛半眯着,稚气从脸上透出来。他说话时,尾音总是上扬着,锐利得能撕烂蝴蝶的翅膀。
“你不吃吗?”他问,“冷掉就不好吃了。”
我停下了徒劳的切肉之举,放下刀叉。我大概是叹了口气的,但胸口依旧堵得难受。
“……吃不完。太多了,也……有点太硬了。”
“你烤得嘛,大佬。”
他嘲笑道:“而且,肉都嫌硬的话,骨头该怎么办呢?”
“扔炭炉里烧成灰,冲水喝。”
“做不到吧。你没学过化学吗?还是说,你连燃烧是物理变化还是化学变化都不清楚?”
“……”
我吸了口气、闭上眼,摸索着取来身侧的石榴汁。说起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吸血鬼找代餐用的是番茄汁。如果是我的话,石榴汁这种又红又甜,回味涩得发苦的饮品,会成为我找代餐时的首选。
“——所以,你不会是吸血鬼。”
邹悠熠懒洋洋地宣言。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他倒是一直很清楚应该如何激怒我,这次也几乎要成功了。我确信自己闭着眼,但他那张恼人的脸仍然杵在我的眼前。我忍不住又期盼,他能不能变得更混账一点,让我能够全心全意地恨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两股截然相反的感情拽断。
……做不到吧。
我睁开眼,看向鬣狗的脑袋。光线太糟糕了,阴影将他的牙齿染蓝,让我看不到他那条伶俐的舌头。我又想起先前的那头鹿:我也看不到他的裤子。如果我看不到的东西都不存在,那头鹿的行为就不是夜跑,而是裸奔——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前提荒谬得不行。
“喂,林高远。”鬣狗唤我的名字。
……干嘛?
“我最近玩了一款恐怖游戏,你听说过吗?叫终·绯红之蝶*1。”
骗人。
“你不好奇它的剧情吗?”
不好奇。
“你玩过?”
“没玩过,但我也不好奇。”
“那我就讲讲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吧。”
他依旧呲着牙,故弄玄虚地笑着,从来不在乎我的想法和感受。他开始讲述那个故事:封建愚昧的村落,勒令双生子的一方掐死另一方,认为这是让分裂成两块的灵魂合为一体的唯一方式,并以此封印黄泉之门,守护世界的和平;少女试图反抗这种扭曲的命运,想方设法逃离了村落,却导致了灾祸的降临,致使其不得不在几十年之后借由另一对无辜姐妹的性命重新完成仪式……如此这般,是个充斥着宿命感的扭曲故事。
“——黄泉之门里飞出了数不清的红蝶。它们都是由那些姐姐在妹妹的脖颈上留下的扼痕所化。其中一只红蝶飞到了少女的身边,对她说了一声:谢谢你。这只红蝶隶属于她亲手杀死的妹妹。”
“明明是姐姐……”
“噢,确实是姐姐。”
……啧。
我几乎能听见那鬣狗的窃笑。他说的没错,肉冷掉就不好吃了:我身前的肉排刚刚散尽了最后一缕来自炙烤的香气,变成了一坨腥膻的什么。盘子上的肉汁也冷掉了,油凝固成一块一块的,看了就倒胃口。我把它推到一旁,把炖肘子的汤锅拖到面前——现在它是这张桌上唯一一个还在冒热气的东西。我从汤锅里拽出一根小腿,报复性地撕咬着它,就像他用尖牙利爪撕开我的喉咙,痛饮我的血液。腿肉果然是最劲道的部位。
……好吃极了。
“难吃死了。”
我咽下一口混杂了汤的皮毛,胡乱擦了擦嘴:“我不理解的是——好,就当作双子是同一个灵魂分裂成两份吧——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可以通过掐死一方让灵魂合二为一。”
“如果改成吃掉呢?”
“吃掉也不行……不是!这不是重点!”
我用力捶了一拳桌子。腿骨从我的嘴里滑落,砸中盘子,碰倒酒杯,石榴汁泼洒在我的手上、腿上、肚子上,弄得脏兮兮的。
一切都脏兮兮的……只有他的头没被波及到。
“……所以,为什么杀死一个人,就能与他的灵魂合二为一?”
我听见自己这么问。然后,邹悠熠回答我:
“做不到的。”
“做不到……?”
“灵魂合二为一,是凶手与死者的一厢情愿。他们期望这样,这么做了之后,又这么欺骗自己。这是恶魔的证明……换一种更温柔的方式说就是,没有爱就看不到。”
他顿了顿。
“——尤其是你,林高远。”
……我?
“对,尤其是你这种白痴。”
他的目光落在餐桌末端的杂碎卤煮上,脾胃肝肾肠被胡乱剁成大小不均的肉块,被卤汁裹着躺在餐碟里。我在切它们的时候就吃过几块——把最贵的心和最便宜的肺都吃掉了。鬣狗兽人的兽亲有食腐的习性,但我想他应该没有吃过尸体。据说食肉动物的肉酸涩腥膻,难以下咽……不,不行,我的脑子坏掉了。
我揉了揉眼睛。
恍惚间,我似乎看到邹悠熠在哭。
他在我面前哭过。他不该这样。在我面前,他应该是一个坚强的人,软弱和癫狂不适合他,我宁愿自己从未见过他的这一面。那一日的颜色是墨蓝色的,雨幕中,赤色的蝴蝶扇动不了翅膀。
……为什么?
又……凭什么?
“我,我怎么——你又有什么立场指责我?啊?!”
桌面下沉:我感觉自己猛地站起身,我好像又打翻了一些东西。
但这根本不重要。我盯着邹悠熠的头,注视着他的瞳孔。我想挖掘出他的所有。
他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为什么他选择来找我?
对他来说,我到底是……
“……刚才跑过去的那头鹿,有没有穿裤子?”
有……吗?
“有吧,大概。”
“你看:你其实根本没看到他的下半身,却能幻想出他穿裤子的样子,并且把这当成你所谓的真实,沾沾自喜地挂在嘴边。”
他似乎叹了口气。
“死了就是死了,这之后什么都没有。指望死后会有什么魔法般的变化的,都是些对着幻觉发疯的白痴。”
……噢。
原来,白痴是这个意思。
“可你根本是在无理取闹啊!难道真的会有人在街上裸奔吗?我只是顺应一般性的道德和礼仪廉耻,做出了最正当的判断而已。如果这也要被称为妄想的话,那你把所有的推测都当作空地奶牛悖论算了。”
我朝他吼。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可能是被背叛了的焦躁,也可能是担忧、恐惧,或者嫉妒之类的情绪。我讨厌他。我也讨厌那头鹿……大概吧,如果他是那种不顾世人眼光,在晚上野裸的家伙的话。肉排和炖肉掉在地上,再要吃的话恐怕得先洗干净。
恶心死了。
他也讨厌。懦弱的自己,没能阻止这一切的自己,我更讨厌。
但是餐刀杀不死我。它连熟肉都切得那么费力,想要在我的手腕上,脖颈上,在我身上留下蝴蝶的痕迹,更是不可能的。我试过,在烹饪晚餐的时候我就试过一次了:哪怕是菜刀,在我手腕上留下的痕迹,也浅得像儿戏一样。
人是杀不死自己的。
——啊,所以,才会让自己的半身杀死自己吗?
我懂了。
我完全明白了。
原来,原来……
“——大错特错。”
鬣狗缓缓闭上了嘴。
“……快吃吧。别的先不说,你可还有一颗脑子要吃。”
“……是。”
我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那根被我啃了一半的小腿。小腿吃完了就轮到小臂,啃完了骨头就该吮吸肉酱。啖血食肉,敲骨吸髓,还有半腐烂的头壳,眼珠,脸皮,脑浆,一切的一切,都将被我咬碎吞下,埋藏在肚子里。
将所有的谎言咬碎吞下,剩下的就只能是真实。
这是魔术,起死回生的大魔术。它的效力将持续到警笛响起的那一天。
“邹悠熠。”
“……”
“我恨你。”
我们会是最完美的共犯,设下前人用厌了的诡计,在DNA鉴定技术介入后快速败北吧。
太棒了。棒得太差劲了。
我想……我会恨他一辈子的。
【“他说让我恨你一辈子,这样,算是恨一辈子了吧。”】*2
——————————————————
参考:
真理之口 - 柊キライ feat.flower
くれなゐ - 天野月子
*1:零·真红之蝶(或者零·红蝶),后文的剧情就是原作剧情
*2:摘自《至死不渝的爱》,作者伊藤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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