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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堂答应不自甘下贱的第二天早上,裴念昭从伙房端了粥回来,推开门就看见他跪在炕沿前,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举着那面破铜镜——就是冯妈妈塞在包袱里的那一面,镜面锈得发黑,只能模模糊糊照出一个人影。他把远山眉描好了,胭脂晕匀了,嘴角那个标准的南风院假笑纹丝不动地挂在脸上。他听见门响,把铜镜放在炕沿上,仰起脸,把远山眉往上扬,用一种极轻极细极软的声音说:“老爷您回来了。奴才给您请安。”
裴念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粥碗,看着沈玉堂跪在炕沿前仰着脸对他笑。那个笑容和他在南风院正堂里给客人请安时一模一样——眼角弯弯的,嘴唇微张,像是在等着客人伸手捏他的下巴。他把粥碗搁在炕沿上,说:“你昨天答应过我什么。”沈玉堂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上,把远山眉往上扬,把眼角弯下来,语气像是在哄一个生气的客人——“奴才答应裴公子不自甘下贱。可是裴公子,奴才刚才不是自甘下贱,奴才是真心实意给您请安。您看奴才今儿的胭脂是不是比昨儿匀了些,阿桂哥哥以前说奴才左脸的胭脂老涂不匀,奴才昨儿练了一晚上。”
裴念昭低头看着他。他把远山眉描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精致,胭脂从颧骨晕到太阳穴,嘴唇上那些咬烂又结痂的旧伤被他用唇脂盖住了。他不是在故意挑衅,他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应该化妆,应该跪着请安,应该管裴念昭叫老爷。他就是这副模样,这些南风院的规矩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比他的手脚筋被挑断得更彻底。他昨天答应不自甘下贱是真心的,今天早上醒来本能地跪在炕沿前化妆也是真心的。他真心觉得自己就应该这么活着,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裴念昭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说趁热喝了,然后转身走出营房,把门用力带上。
他一口气走到校场边上,把横刀从背上解下来。祖父林昭教他的那套刀法,他反复练了好多遍——把全身的力气送到刀刃上,让刀刃自己切进去。他练了好几个时辰,从清晨练到正午,练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练到汗水把靛蓝短褐浸透了贴在身上。他把刀插在砂土地上,靠在栅栏上喘着粗气。他从小就是个做事果断的人——祖父让他去南风院赎人,他就去;在西市口看见沈玉堂被宫刑,他就决定救他;在偏院里沈玉堂跪着把铜钱荷包塞进他手里,他就答应把他弟弟带走。他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可是现在他站在校场上,被一个手脚都废了、每天只会画眉毛涂胭脂、说话奴言婢骨的阉人气得拿刀都撒不出气。他把自己从河里捞起来,擦干了头发,重新站在营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把门推开。
沈玉堂跪在炕沿前,正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把旧荷包里的铜钱一枚一枚拿出来放在炕沿上,摆成一排。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把远山眉往上扬,说老爷您回来了,奴才在数铜钱,一共一百十六文。这是奴才在南风院里攒的体己,想托裴公子寄给弟弟。可是昨晚林将军说弟弟不要奴才了,这些铜钱没地方寄了。裴念昭靠在门框上,说你可以留着,路上买炊饼吃。沈玉堂歪着头看着炕沿上那一排铜钱,说奴才不饿。裴公子您饿不饿,奴才拿铜钱去伙房给您换碗粥。他说完把手肘撑在炕沿上,把自己往前拖了半尺,伸出手去够那些铜钱。裴念昭说我不饿,你坐着别动。沈玉堂说好,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他的声音和动作都变了一点点——请安的时候把腰往下塌了半寸,回话的时候把眼角弯下来了,接话的时候把尾音往上飘了半拍,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南风院的鞭子抽过无数遍之后练出来的,精准、熟练、纹丝不乱。他自己甚至没意识到,他就是在用对客人的方式对裴念昭说话。裴念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把那一排铜钱重新捡起来放进荷包里,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先用手指把铜钱推到炕沿边上,再用虎口卡住铜钱边缘,把它翻到手心里,然后轻轻放进荷包口里,放完了把荷包口拉紧了,用手指把布袋上的褶皱抚平。他的手指弯不起来,只能用虎口和手腕配合着完成这些动作,但他做得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公务。
裴念昭忽然开口:“沈玉堂,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叫我老爷。”沈玉堂把荷包放在炕沿上,歪着头看着裴念昭,想了很久。“那奴才叫您什么。裴公子?裴大侠?裴恩公?阿桂哥哥说,在南风院里客人就是老爷,不叫老爷是不敬。裴公子您不是客人——可是奴才叫惯了,改不过来。”他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把远山眉往上扬,把眼角弯下来,“裴公子,您别生气。奴才以后尽量改。可是奴才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得过来——奴才在南风院里叫了好几个月老爷,把嗓子都叫顺了。”
裴念昭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走进营房,蹲在沈玉堂面前。他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玉堂的眼睛。“你试试。从现在开始,你叫我的名字。我叫裴念昭,念是想念,昭是我祖父名讳,你叫我念昭。”
沈玉堂跪在炕沿前,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想把“念昭”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可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两个字怎么也出不来。他在南风院里叫了无数遍老爷,叫了无数遍奴才,把这两套词练得比呼吸还自然。可是面前这个人不让他叫老爷,让他叫名字。他垂下眼睛,轻轻地对自己说了句奴才叫不出口,然后把那只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把自己往前拖了半尺,仰起脸看着裴念昭。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秘密的事:“念——念昭。奴才——我叫了。叫得不顺,您别见怪。”
裴念昭从他声音里听出来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南风院假笑,不是虔诚的陶醉,不是那种纹丝不动的标准弧度。是窘迫,是笨拙,是一个人在尝试做一件他很久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时,身体还没准备好,舌头先打了结。他把手放在沈玉堂头顶上轻轻压了一下,说叫得是不太顺,多叫几次就顺了。
那天晚上,裴念昭躺在地铺上。营房里的油灯熄了,窗外的月光从栅栏缝里漏进来,照在炕沿上。他听见沈玉堂在炕上翻身,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蹬在炕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然后他听见沈玉堂用手肘撑着炕板把自己从炕上挪下来,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蹭。他没有出声,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放在了自己小腹上——不是南风院里那种熟练的、带着讨好的、一边解裤带一边用指尖轻轻刮着客人腿根的撩拨,是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手指在发抖的触碰。那只手顺着他的小腹往下移,隔着靛蓝粗布短褐的裤腰,放在他的阳根上。然后他感觉到一团湿热的柔软隔着粗布裹住了自己的龟头——是沈玉堂的嘴唇。他又急又轻又笨拙,牙齿隔着布轻轻磕了一下。
裴念昭睁开眼睛。他应该推开他,可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沈玉堂的嘴唇含着他的龟头,他的舌尖隔着那层靛蓝粗布在他的龟头上绕圈,每一下都又轻又急。他感觉到自己的阳根在沈玉堂的嘴唇间不受控制地勃起了——不是因为欲望,是因为嘴唇。那嘴唇上全是咬烂又结痂的旧伤,隔着粗布磨着他的敏感点,又痒又疼。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同时大喊——一个在说推开他,告诉他你不需要他做这种事;另一个在说,他是在用唯一会的方式对你好。他今晚想碰你,不是把你当客人,是他自己想做这件事。
沈玉堂把嘴唇从他裤裆上移开,用手肘撑着他的膝盖,把自己往前又拖了半寸。他能感觉到沈玉堂的呼吸喷在自己小腹上,很烫。他低头看着他,借着月光看见他颧骨上那片胭脂被汗水和泪水泡花了,嘴唇上的唇脂也蹭没了,露出底下那些咬烂又结痂的旧伤。沈玉堂正低着头,用牙齿把他的裤带轻轻咬开,然后抬起眼来看着他,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放在他的小腹上,问他——裴公子,您怎么不推开我。
裴念昭没有回答。他把自己那根早已硬得发疼的阳根从沈玉堂的嘴唇间退出来,站起来转身推开营房的门,在夜色里一直跑到营房后面的河边,把衣服脱在岸上,跳进河水里。通惠河的水在秋夜里冰凉刺骨,他把整个人沉进水里,睁着眼睛看着河面上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波纹。水底的鹅卵石硌着他的脚底板,一条夜游的鱼从他腿边滑过去,尾巴扫过他的膝盖。他浮出水面把后脑勺靠在岸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子。他是江湖侠客,理应快意恩仇——看不惯的人一刀砍了,看不惯的事一刀劈了。可是他砍不了沈玉堂。沈玉堂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他心烦——画眉毛让他心烦,涂胭脂让他心烦,叫老爷让他心烦,把铜钱一枚一枚排在炕沿上让他心烦,可是他刚才把他那根东西含在嘴里隔着靛蓝粗布用舌尖轻轻绕圈的时候,他不光心烦,他的身体还在回应他。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还半硬着、被沈玉堂含得发红的阳根,忽然把手攥成拳用力砸了一下水面,河面溅起一大片白浪。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他从南风院劫人,在粪桶里闷了半个时辰,撑船撑了一整天,把刀架在船工脖子上,对着官差撒谎,把这个人从京城背到通州,背进军营里,给他换药给他喂粥;刚才这个人主动用嘴碰他,他却跳进冰凉的河水里把自己泡到发僵。这根本不是什么快意恩仇,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窝囊、最不干脆、最不像自己的事。他从河里爬上来,坐在岸边把靛蓝短褐披上,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从来不是讨厌沈玉堂。他是见不得沈玉堂这样糟蹋自己。
他见不得他在南风院里跪着给客人舔鸡巴还笑得眼角弯弯,见不得他对着船工喊自己是南风院阉狗,见不得他把后穴掰开了给人看,见不得他故意往自己后背上漏尿。那些事让他气得浑身发抖——他不是气沈玉堂下贱,是气沈玉堂不把自己当人。他刚才被沈玉堂含住的时候没有推开他,是因为他知道沈玉堂今晚不是在糟蹋自己,是他自己想做这件事。他主动想碰另一个人的身体,不是在接客,不是在讨好,不是在用下贱的姿态换取安全。他只是在小心翼翼地、笨拙地,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对另一个人好。他站起来把靛蓝短褐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往营房走去。他想告诉沈玉堂一句话——以后你想碰我,不用跪着,不用叫我老爷。你站在那里,用手碰我,我也会弯下腰来。
裴念昭在天快亮的时候回到营房。沈玉堂跪在炕沿前,把远山眉描好了,胭脂也重新涂匀了——他在黑暗里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把妆化完了,化得一丝不苟,和他每天傍晚在南风院正堂里接客前一模一样。他听见门响,把远山眉往上扬,嘴角那个标准的假笑纹丝不动地挂在脸上,正准备用那套奴言婢骨的腔调招呼一声“裴公子您回来了,奴才昨晚伺候得不好,您别生气”,裴念昭没有给他机会。他把横刀靠在门框上,走到沈玉堂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沈玉堂那只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上,板着脸,用一种在桑家村村塾里祖父裴长庚训不听话的娃娃时才会用的、故作老成的郑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沈玉堂,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听好了。”
沈玉堂把远山眉往上扬,眼角弯弯的,声音又软又细:“裴公子您说,奴才听着呢。”裴念昭说:“你不是喜欢做小倌吗。好,从今天起,你就给我做小倌。你喜欢叫老爷,就叫。喜欢说那些下贱话,就说。喜欢画眉毛涂胭脂,我每天去通州街上给你买。但是有一条——你只能对我一个人这样。”沈玉堂的假笑在嘴角上僵了一瞬,歪着头看着裴念昭,没有说话。裴念昭把手从他手背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郑重语气把话继续说完:“你在南风院里接客,是冯妈妈给你排班。现在你在我这儿,我给你排班。你的班就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只伺候我一个人。你的下贱话,说给我听。你的假笑,笑给我看。你要是对别人——对林澜,对伙房的兵,对任何一个不是我的人——奴言婢骨地说话、画眉毛勾引、掰屁眼、说老爷您玩奴才吧——我就罚你。”
沈玉堂跪在炕沿前,听着听着,远山眉慢慢放下来了,嘴角那个假笑也慢慢收回去了。他歪着头看着裴念昭,用一种他在南风院里从来没对任何客人用过的认真的、试探的、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的语气问他:“您要罚我。怎么罚。”裴念昭板着脸想了很久。他没有罚过任何人——在桑家村的时候只有祖父裴长庚罚过他抄《通鉴》,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罚一个比自己大了好几岁、手脚都废了的前探花郎。他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那种假装出来的严厉说:“罚你一天不准说‘奴才’这两个字。”
沈玉堂把那只废了的左手从炕沿上挪下来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挑断手筋的暗红色横疤,好像在琢磨这道疤能不能帮他算出眼前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他想了很久,忽然把远山眉往上扬,把嘴角那个假笑重新挂上了,把声音调回了南风院标准的又软又细——“奴——我——我答应您。我只给您一个人当小倌。那您今儿想让我怎么伺候您。您是想让我给您舔,还是让我给您撸,还是让我掰开屁眼给您看——您还没看过我里头吧。”
裴念昭站起来走到炕沿另一边,把自己那条靛蓝短褐的袖口往上卷了卷,从包袱里拿出冯妈妈给的药膏罐子,又去打了一盆井水放在炕沿上,然后重新蹲在沈玉堂面前。“你今天的第一个活,不是伺候我。是伺候你自己。”他把沈玉堂的裤子褪下去。沈玉堂本能地用手肘撑着炕沿把屁股往上撅了撅,又把肛口对着裴念昭的方向掰开——那是南风院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客人一脱他裤子,他就自动摆姿势。裴念昭把他的手从肛口上拿下来,说我不是要看里头,我是要给你上药。你把腿放平,不用撅,不用掰。他把药膏蘸在手指上,轻轻地涂在沈玉堂肛口边缘那几道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脓水的撕裂伤上。他的手指很凉——刚用井水洗过,碰到沈玉堂的皮肤时沈玉堂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躲,只是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歪着头看着裴念昭的手指在自己的肛口上慢慢揉开药膏。他说您的手指真凉——以前在南风院里阿蓉给我上药的时候手指是温的,他每次都在手心里把药膏焐热了再给我涂。裴念昭说我下次先焐热。他把药膏涂完了,又帮沈玉堂把裤子拉上来,系好裤带,然后站起来把手在靛蓝短褐上蹭了蹭,说今天的粥里有腊肉。
那天晚上,营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灶台上的油灯拨得很短,火苗在灯芯上安安静静地亮着,把土墙上挂的那张通州舆图照得明暗不定。沈玉堂跪在炕沿前,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把胭脂从破瓷碗里蘸起来,往自己颧骨上抹。他抹完了,把手指在碗沿上蹭干净,然后用手肘撑着炕沿,把自己往前拖了半尺,仰起脸看着坐在炕沿上擦刀的裴念昭——“老爷,您今晚想看我漏尿吗。我给您表演一个——只给您一个人看。”裴念昭把擦刀的麻绳搁在炕沿上,说好。沈玉堂把手伸下去,把自己那条灰布裤子褪到膝盖,用手按住自己的小腹往下压——他那个被掌刑师傅用小铜钩撕烂了的鲜红色尿道口里涌出了一小股尿液,顺着大腿内侧淌下去,滴在炕沿下面的砂土地上,嗤嗤地响。他尿完了,把手从自己小腹上放下来,用手背蹭了蹭自己大腿上沾的尿,然后仰起脸——“老爷,您看,我漏得好不好看。”
裴念昭低头看着他。他跪在炕沿前,把远山眉往上扬,嘴角那个假笑纹丝不动地挂在脸上,但他眼角没有弯——不是那种虔诚的、陶醉的、对着满堂客人展示自己下贱时的弯。是平视,是等着。是他在对一个人做完一件事之后,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只好仰着脸,等着那个人告诉他——你做得好,还是不好。他说好看。以后你漏尿就漏在炕沿下面,不要漏在营房门口。沈玉堂把手从大腿上放下来,歪着头问为什么。裴念昭说因为你是我的小倌,只能漏给我一个人看。沈玉堂把远山眉往上扬,眼角弯下来,重新挂上那个假笑说好——裴公子,您今晚还想看我表演什么。裴念昭把手放在自己那条靛蓝短褐的裤腰上,又把手放下来了。他说今晚不看表演——你把裤子拉上来,把炕上的棉被铺好,早点睡觉。明天我带你去通州街上买胭脂。沈玉堂跪在砂土地上,把那只废了的左手用手肘托起来放在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上,歪着头问您刚才是想让我给您舔吗。裴念昭站起来走到营房门口,说不是。他把自己泡在冰凉的河水里反复回想着祖父林昭当年在茶园村老樟树下,也曾经用自毁的方式想让长庚放弃他——把自己脱光了跪在村口,对着全村男人掰开肛口。那时候祖父长庚是怎么做的?他没有骂祖父林昭下贱,也没有把他一个人扔在茶园村。他拿了一把菜刀,挡在祖父林昭面前,对满村男人说我娶他。娶了以后呢?祖父林昭说过,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每天晚上还是本能地想给祖父长庚下跪,早上起来还是习惯性地把嘴角往上扯。祖父长庚没有骂他,也没有说你怎么还是这副阉狗样子。他只是每天晚上在灶台边给他揉腿,揉了好几年,把那条被夹棍夹碎的右腿揉得不那么疼了,把他那颗被碾碎的心也揉得能重新跳动了。他回到营房对沈玉堂说——“明天早上你起来第一件事还是化妆。但是化完了妆,你对着镜子说一句——我是沈玉堂。不是奴才。不是阉狗。是沈玉堂。”
第二天早上,林澜去伙房端了粥回来,推开门就看见沈玉堂跪在炕沿前对着破铜镜画眉毛。他把远山眉描好了,胭脂晕匀了,又把手指在碗沿上蹭干净,然后仰起脸对着站在门口的林澜,把远山眉往上扬,嘴角那个假笑纹丝不动地挂在脸上——“林将军早。”林澜手里端着粥,差点把粥洒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把目光从沈玉堂身上移开,看向坐在炕沿上系绑腿的裴念昭。裴念昭把绑腿系好了,站起来接过林澜手里的粥碗搁在炕沿上,说哥——他答应了。林澜把手从腰间刀柄上放下来,说答应了什么。裴念昭说以后只给我一个人当小倌,不当给别人看。林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沈玉堂跪在炕沿前,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仰起脸看着林澜,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林将军,裴公子说以后我伺候他一个人就行。他给我买了新胭脂——您看他买的那个色儿,比我以前用的那个亮,叫桃花红。阿桂哥哥以前说我不适合这个色儿,太艳了,衬不出我的远山眉。可是裴公子说好看。”
林澜走到沈玉堂面前蹲下来低头看着他。他看见沈玉堂颧骨上新晕的胭脂确实是桃花红,比他在南风院里用的那个暗红色亮了两度。他把胭脂涂得有点厚,左边比右边重,但他自己没发现,还在歪着头等林澜评价。林澜说好看。他把手放在沈玉堂头顶上轻轻压了一下,站起来看了裴念昭一眼,说伙房中午有红烧肉,你们早点来。他关上门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早晨裴念昭端粥进来,沈玉堂跪在炕沿前对镜子画眉毛,画完了转过身来仰着脸对他用那套奴言婢骨的腔调说老爷您回来了奴才给您请安。他把粥递给他,等他用两只前臂夹着粥碗把粥喝完了,再把他抱到营房后面茅厕门口,背进去解手。沈玉堂不能蹲——他的脚筋被挑了,脚踝以下完全没有支撑力,只能用手肘撑着裴念昭的肩膀,把他当拐杖,把自己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蹬直了,把体重压在裴念昭身上。裴念昭用胳膊从后面搂住他的腰,把自己的胯骨顶住他的后腰,让他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然后腾出一只手把他的裤子褪下去。沈玉堂歪着头靠在裴念昭肩膀上,说老爷您真好——以前在南风院里都是我自己爬着去茅厕,爬到了裤子上已经漏了一路。裴念昭说你现在不用爬了。他把他从茅厕背回来放在炕沿上,然后出去练刀。练刀回来给他换药——先换肛口的药,再换尿道口的药。
每次换药,沈玉堂都把手肘撑着炕沿把腰往下塌了半寸,本能地把肛口往裴念昭手指的方向送了送——那是南风院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有人脱他裤子,他就摆姿势。裴念昭每次都说你不用撅,不用送,把腿放平,我只是给你上药。沈玉堂说好——下次还是撅。他改不过来,裴念昭也不再说了。他只是把药膏在指尖上焐热了,涂在沈玉堂肛口边缘那几道撕裂伤上,涂完了帮他把裤子拉上来,系好裤带,然后去井边洗手。有一天他换完了药,把沈玉堂胸口那两团软肉上新掐出来的红印子用药膏也涂了。那是沈玉堂前几天趁着裴念昭去校场练刀,自己在营房门口偷偷给一个伙房的兵用手撸,撸完了被裴念昭发现。裴念昭没有骂他,只是把他从门口拎回来,板着脸说你再给别的兵撸我就拿麻绳把你捆在炕上。他涂完了药膏把手指放在炕沿上蹭了蹭,说以后你想给人撸,就给我撸。沈玉堂歪着头问为什么。裴念昭把药膏罐子搁在炕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说因为你的手是我每天用药膏养好的,不是给别人糟蹋的。
傍晚收操以后,林澜有时候会来营房里坐坐。他坐在炕沿上看着裴念昭给沈玉堂换尿布——沈玉堂尿道口的小铜钩撕裂伤虽然好了一些,但括约肌彻底废了,尿液一刻不停地往外渗,晚上睡觉的时候必须垫着尿布。冯妈妈给的那包干净棉布已经快用完了,裴念昭打算明天去通州街上再扯几尺。
林澜看着他把沈玉堂那条往外撇着的瘸腿轻轻托起来,把棉布垫在他的胯下,叠了三层,用手按了按松紧,然后把他的裤子拉上来系好裤带。沈玉堂歪着头靠在墙上,用沙哑的嗓子说裴公子您给我垫得太厚了,爬的时候磨得大腿根疼。裴念昭说那我明天给你缝薄些。林澜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说你们这样——挺好的。我把沈探花留在军营里,本来还想他会不会再闹出什么事来。没想到他听你的。裴念昭把尿布叠好了放在炕沿上,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听我的,我就是给他定了规矩。林澜站起来走到营房门口,回过头说规矩是假的——他是想听你的。然后就走了。窗外校场上最后一批收操的兵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值夜岗的哨兵在营门口来回踱步。
一天傍晚,裴念昭给沈玉堂上完药,又帮他把远山眉补了。他把锅底灰削尖了蘸了清水,学着阿桂的手法把远山眉一笔一笔地描上去,描完了放下笔,把手指在炕沿上蹭了蹭。沈玉堂歪着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老爷,您还没帮我涂唇脂。在南风院里阿桂哥哥每次帮我化妆都涂唇脂的,他说我的嘴唇太素了,不涂唇脂看起来没精神。”裴念昭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指点在自己嘴角上那个位置——那道被诏狱的番役用竹签子挑过的旧伤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极淡极细的白疤。他忽然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了那道白疤上。不是吻——是把嘴唇轻轻地压在那道疤上,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
沈玉堂跪在炕沿前,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嘴角那道刚被裴念昭嘴唇压过的白疤上,摸了一下,然后仰起脸——他嘴角没有挂那个标准的南风院假笑,眼角也没有弯,只是歪着头看着裴念昭。“老爷,您刚才亲我了。您以前从来不亲我的——您每次给我上药都板着脸,像塾里那些老秀才训不听话的娃娃。今天您亲我了。”裴念昭站在炕沿前,把手放在自己身侧,手指微微攥紧了又松开。他说不是亲——是给你涂唇脂,我的嘴唇上有唾液。沈玉堂把手从自己嘴角上放下来,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把远山眉往上扬,把眼角弯下来,声音又软又细——“哦。那您明天还给我涂唇脂吗。”裴念昭走到营房门口,把横刀从门框旁边拿起来背在背上,推开门——“明天再说。”他走出去以后,沈玉堂跪在炕沿前,把手放在自己嘴角那道白疤上,没有化妆,没有描眉,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两天后,裴念昭又亲了他。这次亲的不是嘴角的白疤,是颧骨上那片被他每天用胭脂晕了又洗、洗了又晕,皮肤磨得发红的颧骨。他说这也是给你涂胭脂——我的嘴唇上有唾液。沈玉堂跪在炕沿前把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放在自己颧骨上,歪着头看着他,没有再问他怎么又亲自己了。他只是把手从颧骨上放下来,用手肘撑着炕沿把自己往前拖了半尺,把自己的额头贴在裴念昭的嘴唇上,说老爷,我额头上的胭脂也掉了,您也给我涂涂吧。
林澜说得对——规矩是假的,沈玉堂就是听裴念昭的。不是因为他怕裴念昭罚他,而是他渐渐发现每当自己只给一个人画眉、只对一个人笑、只对一个人说那些从南风院带出来的下贱话的时候,那份下贱里掺杂进了一种他从前在南风院里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东西。这种笑不是假笑,也不是阿桂教的那种标准的职业微笑。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这样对裴念昭笑,而这个念头让他害怕。
那天傍晚裴念昭去伙房端粥,沈玉堂跪在炕沿前对着破铜镜画眉毛。他把远山眉描好了,胭脂晕匀了,刚把手指在碗沿上蹭干净准备转过头来对着门口微笑,发现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不是裴念昭——是林澜。沈玉堂把远山眉往上扬,嘴角那个假笑纹丝不动地挂上了。他刚要开口说奴——然后他把那个字吞回去了,说林将军好。林澜把粥搁在炕沿上,忽然问他沈探花,你对着念昭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是真在笑。沈玉堂跪在炕沿前,把手放在自己那条废了的右腿上,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仰起脸看着林澜——“林将军,您问这个干什么。裴公子让我笑,我就笑。裴公子让我叫他念昭,我就叫——我昨天叫了他一声念昭,叫完了以后他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那时候才想起来我居然没加那个奴字。以前在南风院里阿桂哥哥说,对客人不能不加自称,不加就是不敬。可是裴公子没生气——他还揉了我的头发。”林澜把手放在他头顶上轻轻压了一下,说你以前在南风院里没被人揉过头发吗。沈玉堂说没有,客人只会拽头发——拽着我的头发往里顶,从来没有人这样轻轻揉过。林澜说那你对着念昭笑的时候,是真在笑。沈玉堂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挑断手筋的暗红色横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仰起脸看着林澜——“是又怎么样。他是让我给他一个人笑,可是我不做小倌还能做什么。”林澜把手从他头顶上放下来,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沈玉堂跪在炕沿前对着那面破铜镜画完了眉毛,正准备用裴念昭给他买的新胭脂晕颧骨,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唇有点发白——不是生病那种白,是唇脂被风吹干了之后的素白。他把胭脂盒放下,想等裴念昭回来给他“涂唇脂”——前几天每次都是这样,他故意不涂唇脂,等着裴念昭回来用嘴唇给他涂。他不承认那是亲,每次都板着脸说自己的嘴唇上有唾液。可今天傍晚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自己用手指蘸了一点唇脂涂在嘴唇上。涂完了又把唇脂用手指擦掉了。他发现自己涂的唇脂不如裴念昭用嘴唇给他涂的舒服。那种舒服不是在身上——是在心里。他把胭脂盒放下,仰起脸看着门口,叫了声——“念昭。你能不能再给我涂唇脂。”然后他忽然把那个名字从自己嘴里吞回去了。他把手放在自己嘴角那道白疤上,放在裴念昭每次嘴唇贴上去就停住的地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叫他念昭,是自己主动叫的,不是他让叫的。他把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放下来,在炕沿上摸到了那面破铜镜,把它举到自己面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远山眉和桃花红胭脂衬得清秀而瘦削的脸,又放下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每天对着镜子说我是阉狗。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说过“阉狗”这两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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