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鲁又透过息灵¹的窗外看去，看夹在授学楼和休养楼中间那棵半枯的树。
暖风轻抚艾鲁面庞。它带着热情游过艾鲁的指间，挟着春意捧起艾鲁的金发，终于无功而返，化作一缕凉意，从艾鲁心头潺潺流出。艾鲁左脚上的红绳阵阵传来痒意。阳光开始逐渐落幕了。
明天，是灵通学院²中级四分之三³考核。
当初，艾鲁一直蔑视着考核。20年初级生涯，凭借狐族的灵力与智力天赋，艾鲁一路过关斩将直升初级上位。初级四分之一考核、初级中期考核、初级四分之三考核……从不曾让他认真过。可进了中级，基础识学的不稳固、长期松散的训练，真到想认真时，却认真不起来了。中级中期考核，他一次跌到中位。
于是艾鲁和自己就过不去了。他无数次希望奋起直追，自信地认为凭自己的天赋，天堑皆可变通途。然而与懒惰的妥协，使他在无数次跌倒又站起后，终于还是跌回原处。艾鲁一度想过离开灵通学院。可他父母家族死于灵界战事，在外无人可依，而学院既包吃住，又能在高级毕业后直接对接各灵界机构职务，不论职位如何，却高低有个饭碗。
也想一吐为快，只恨无人倾听。也曾自我开导，不过徒劳一场。悲愤交加，束手无策。
艾鲁的眼睛闪动着，他的目光重又落到眼前的树上。他听过无数次这棵树的故事：灵树本只有一个主干，灵力场曾大到荫蔽整个灵通学院中级部。它护佑中级部的学子们，驱散邪物与灾厄。然天灾可避，人事难逃。灵界大战时，灵通学院牵扯其中，一方念动天雷咒欲击毁学院。学院初级部、高级部、特级部、先导科院无一幸免，唯中级部的雷击被教师协力引至灵树。灵树将天雷尽数吸收，自身也归于枯木。战争结束，人们正欲悼念灵树时，却见其原本主干根部一旁又拔新苗。人们惊叹于如此奇迹，保留了这棵树的枯干，而将新苗养育为成树。
距灵界大战过去近50年，艾鲁并不全然相信这传说。只是每每想到这棵树的故事，内心总升起一丝亲切。
金色的环境光悄然变红，艾鲁突然捕捉到走廊里无比熟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脚步就在那里停下。
那是他的息灵，艾鲁想。那个既带给艾鲁喜悦，也令艾鲁更加苦恼的他。艾鲁的思绪止不住地又回到第一次见他的时空
是换班后报道那天。艾鲁正趴在桌上耷拉着耳朵，感受着学生与老师或匆忙或镇定的脚步，忽听“同学，什么名字？”。看来是个点名的，艾鲁只准备摆个冷脸懒懒回应一番，抬头却见他平静而些许严肃的面庞。耳边的脚步声倏然消失，艾鲁内心恍惚一颤。见他苹果肌微微隆起，双颊满而不溢，瞳孔里晕染出一抹比天空更透彻的蔚蓝，这蓝色一直顺着艾鲁的注意蔓延来，直到艾鲁视线也被染得模糊，心也被染得晕开。忽觉整个世界都因他光鲜，而又在他面前显得黯然失色。朦胧间，艾鲁意识到——男孩。艾鲁又觉一阵晕眩，他强作镇定，收回视线，回想起他刚才问了什么，然后慌乱地在脑袋翻找自己的名字。艾鲁！他戴着红绳的脚轻轻抖动，控制住嗓音：“艾鲁。艾草的艾，鲁班的鲁。”
这么内向？还是我表情太严肃了？他见艾鲁这反应，也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过他很快微笑起来：“我叫迅兔。”
想到这里，艾鲁的胸膛忍不住翻腾起来，波涛阵阵拍打艾鲁的心头。
他心里明白，这波涛是如此与众不同。他观察过，犹疑过，抵抗过。他看到迅兔总是能和同学聊到一起，常能化干戈为玉帛；有事、有计划从不拖泥带水，因此学业也是稳步前进；他还有着最单纯朴素的人生追求——艾鲁路过他息灵时偶然听见——去侦察科当一位现场分析员，仅仅因为他喜欢。仅仅是喜欢……艾鲁终于还是放下了，唯一的一次，他与自己达成了和解——终有一日，他会把自己的情感传达给迅兔。
可还是不安。当初懵懂的他目送父母前去灵界大战，突然就想再看父母一眼，他用力迈步，一次次把脚砸向地面，红色脚绳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他多么希望这铃声能把自己的那份依恋传达给父母，让他们回一回头。可父母终究没有听到这铃声，艾鲁也终究没有能等到他们回来。
想到这里，艾鲁的脚猛然缩了一下。没有铃铛声，因为他上学时将铃铛暂时收起了。什么也没有发生。
落幕了。没有晚霞。对面授学楼的灯灭了。那棵树慢慢暗下去了。他闭上眼睛。
明天，是灵通学院中级四分之三考核。要换班了。迅兔。怎么办呢。
艾鲁把自己拍在床上，扯开被子，沉进满脑的混乱里。
……
“嘿，艾鲁，早啊！”艾鲁刚出息灵就碰见以前上位班的音弦边下楼梯边扎她的辫子。艾鲁本想趁她低头快速离开，不过看她今天又这么热情，艾鲁只好微笑：“早。”
“看你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啊——不过考试也没人会心情好吧？哎，我说我真的超级羡慕你的头发！要是我的头发也能像你这样稍微硬挺一点，就不用一天反复扎好几遍了！哦，我是不是又说多了？总之考试顺利——我等你回上位班！拜啦！”音弦轻快地一挥手，转身离去。曾经在上位班，和艾鲁聊天最多的就是她——虽然她和谁都能聊几句。艾鲁曾经就为她敏锐得异常的情绪感知所惊，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竟都逃不过她的注意，今天的谈话也不例外。只不过她聊天聊地，却从未聊过父母。想必也有自己的苦衷。
艾鲁出了休养楼，往训练场去。他的测试是早上8点的时次，本来吃完早饭休息一会去时间差不多，但是他无心吃早饭，干脆起得晚些，起了就直接去考。迅兔说不定也是这时间，而且说不定离自己的测试点不远。
梅花已经有些开了。尽管还没有绿叶的衬托，可点点曙红散落深墨色的枝头，已是喜人的姿色。更何况有一些已然绽放，剥开曙红，破出洁白的内里，伸出细密的花丝，用花药点出若隐若现的淡黄。艾鲁一路走一路看。若真破开自己的内里，会有这般真诚的色彩么？若真有这般色彩，又会有何人驻足观赏？
不觉，艾鲁已经走到测试处。盈一袖花香，艾鲁踏步向前去……
夜里。雨打梅花。
艾鲁看着窗外雨。桌上摆着的是测试结果通知，外加一张班级调度通知书。
他不能再等了。他猛地站起，用力迈步，砸向地面，直奔迅兔的息灵。他仿佛听见铃铛的响声。
“哎？晚上好，你来……”
“迅兔，”艾鲁湊到迅兔面前，他的狐耳不由地支棱起来。
绝不能再犹豫！几乎没有停顿，艾鲁双手抓住迅兔肩膀，视线与迅兔相扣，紧接着提高了声音：
“我喜欢你，迅兔！”
迅兔看看艾鲁支棱起来的狐耳，又看看艾鲁微红的脸，然后才想到艾鲁刚才说了什么。
“……原来，之前你不是怕我才一直躲着我的？”迅兔不知应作何反应，只得微笑起来，只是他不曾想到这微笑竟如此自然。
“是。我知道你不一定喜欢我，但我要离开这个班了，如果你不讨厌我……之后能一起练功读书吗？”艾鲁看到迅兔的微笑，不住地打颤。
迅兔本想思索一番，谁料一句“行啊”先一步从口中滑出。刚想收回那句话，一是碍于面子，二是艾鲁已经在和他约时间，只好作罢，竟然也讨论起各自的安排来了。
不明不白地，他们从此成为了学友。迅兔看着艾鲁离开，耳旁若隐若现地闪出铃铛的声音。
那一夜，艾鲁看树看到天明。
……
艾鲁紧蹙眉头，心里默念最后一击，稳一稳左脚，旋动身躯，然后就见他右脚飞起，狐火汇聚，直冲迅兔已经护起的头部——暴力破防！迅兔并不慌张，找准艾鲁发力的瞬间随着他飞踢之势后撤一步。上当了！艾鲁窃喜，张开他的右手，狐火猛然转移，眼见艾鲁就要把那团火掷到迅兔身上，迅兔竟迎上前去。不等艾鲁反应过来，下巴就中了迅兔上勾拳一记猛击。艾鲁只觉得天灵震颤，回过头来已经倒在地上，牙根酸痛得难受。
“抱歉，下手又太狠了。我先把模拟训练空间关了。”
等到迅兔关闭空间，艾鲁的模拟感受消失后，艾鲁才缓过来。
“厉害……你的这一招，我记住了。”
“你还是和人对战太少了，只能看到对方或自己的少数几个方面，因此设了太多没必要的防御，做了太多没必要的进攻。”
艾鲁低着头。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回味一次模拟训练。
“没事，你的体术基础还是相当不错的，灵力也很有开发的潜力。”迅兔看艾鲁低头不说话，又添加道。
“我只是在想这场对战。哦，也差不多到点，去图书馆读会书？”
“好。”
二人便并肩走向图书馆。梅花暗香环绕，看来不曾因细雨而飘零。
艾鲁感受着迅兔起伏的肩膀。透过花香，他仍能闻到迅兔身上的气味——没有复杂难懂的花样，只是最简单直接的善良与活力，一如他的性格。艾鲁忍不住又靠近了迅兔一点。
迅兔感觉到周围人奇怪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不过也没有躲避艾鲁的靠近。隐约地，他也注意到花香深处潜藏的气味。它委婉内敛，看似平乏无味，仔细闻时，却像有无尽热情奔放、自由洒脱蕴于其中。那是，艾鲁？
梅树示春，走过梅林，满眼春景灿烂。绿叶新鲜，芳草盈溢，天地澄澈，光影涌动。
“总光着脚，走路不会硌得痛吗？”
“也习惯了，我觉得光脚舒服。这样方便运功，而且我天生有隔污的体质，不怕弄脏。只有上课才不得不穿上鞋。”
“这红绳是？”
“我父母留给我的，其实还有铃铛呢。”说着，艾鲁将铃铛幻化出来，迅兔耳边就响起了有节奏的叮当声，与当时艾鲁离开时他听到的声音别无二致。

未完待续……

注：（仅第一个注释必读，后三个是否阅读不影响文章理解。）
1、息灵：休养楼的房间。休养楼即宿舍楼，息灵即宿舍。不同的是，现实生活中学校宿舍楼极少见到单人宿舍，而息灵全部为单人间。大部分息灵面积约12平米，配备单层单人床、书橱衣橱一体柜、小型书桌。少数息灵因为特殊种族的体型或生活需求，大小及设计会有所不同。
2、灵通学院：由几百年前几位学科大头创立的慈善性质学院，孤儿或家境极差的灵妖免学费就读且高级毕业后可直接对接岗位，其余的灵妖需缴纳学费。艾鲁和迅兔都是免学费就读类型。其尖端教育异常出众，培养出的学子普遍呈现下游水平低占比少、中游水平稳定占比多、上游水平极端优秀而占比极少的状态。
3、灵通学院教学制：初级年满8岁允许入学。初、中、高级每级20年，每级每5年进行一次调度相关测试（四分之一考核、中期考核、四分之三考核），这些测试结束后会重新进行班级分配。初、中级6科⁴兼修，高级必修理论科，其余5科选修一科。特级无特定年数，5科选任意科进修。
4、灵通学院科目制：6科分别为先导科（全称现代灵力理论科）、理论科（全称经典灵力理论科）、技术科、逻辑科、生命科、军储科。经典灵力理论有缺陷，特级不再进修。现代灵力理论发展极不完善，重要基石理论尚未完全确立，是特级人才的主要培养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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