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川心头一凛，他懂这种感觉。

　　曾因她的洞察而起的狼狈和兴奋，以及引发的性冲动，仿佛还在体内仍未走远。

　　他的伪装，她的平静，都是用来应对世界，为了掩盖深藏于心的真实。藏起来，自然是因为怕被人看到。

　　听到秦曦说怕被他看透，他反倒坦然了。因为那意味着，他们怕被人看到的，有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摘下楚二公子的温和面具，或是游隼先生的冷硬面具，他最怕被人看到的，是那个十四岁丧母的少年。

　　楚怀川姿态放松，意有所指地试探：「雪鸮到底有什么秘密？」

　　秦曦轻笑：「我的秘密，就像掀了化粪池，有一群蛆虫在扭动，只怕先生看了会厌恶。」

　　她总是用最平平无奇的语气，说着最让人心惊的话。「蛆虫」二字轻飘飘从她口中吐出，落在听者耳中却沉甸甸。

　　没等楚怀川消化她话中的情绪，白承璋的电话打了过来：「书瑶……在你那？」

　　话里倒有些关心的意味，听上去，他对妹妹不是毫无感情。有情感弱点，那就有操纵的可能。

　　白承璋是白世先唯一的儿子，白氏已经完全交给他运营，很多事与他谈妥，就等于拍板了。

　　楚怀川起身去了隔壁房间，压低声音：「药是你下的？」

　　白承璋默认了，也默认两人发生了关系：「……你以后待她好点。」

　　白承璋是否和楚凌云站在一边？楚怀川直觉不像，如果是，直接把妹妹送去和他大哥联姻就好了，为什么要经过他？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着，直切白承璋的痛点：「你知道你下的药是苯丙胺吗？甲基苯丙胺，就是『冰毒』。」

　　从秦曦那里现学来的。白承璋大概和他一样不知道苯丙胺是什么，但「冰毒」的名头广为人知。

　　「什么？！他说是催情药！」白承璋立刻慌了，「我马上过来！」

　　楚怀川给了白承璋地址，回到房间。

　　「未晞……」白书瑶在床上蜷缩得更紧，无意识垂泪低唤，从性欲亢进的状态中脱离，陷入了更深的幻觉漩涡。

　　秦曦坐在沙发上，正看着白书瑶出神，甚至没见到楚怀川进来，好一会才发现他，转头：「她叫了好多遍这个名字。」

　　「是她的爱人。」楚怀川解释，「她哥哥一会要过来。」

　　秦曦起身背起包：「那我该走了，不能让别人见到我和你碰面。」

　　「明早九点，你家附近路口，我接你去实验室。」

　　秦曦的身影消失在消防小门后。趁间隙，楚怀川在证交所网站上找到了白氏数年的财报。

　　他直奔最难用会计手段粉饰的现金流量表。白氏的经营活动现金流连年为负，融资现金流逐年飙高。再看资产负债表，资产存货占比畸高，存货周转率持续下降，存货跌价准备又偏低。

　　尽管利润表用了各种方式美化，整个财报还是透露着卖不出货、借钱度日的强烈信号。

　　门铃响了，楚怀川去开门。白承璋来不及说话，冲进房间查看白书瑶的状态。

　　「药是我大哥给你的？」楚怀川问。

　　「他和我说，为了促成联姻，需要用些非常手段，让你和书瑶……生米煮成熟饭。」白承璋看着白书瑶陷入幻觉的样子，眉头紧锁。

　　果然，白家选的是他，不是楚凌云。

　　楚怀川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你下药后，他让人把我支开了。」

　　白承璋此刻才知道楚凌云的用意，震惊无比：「他想……」

　　「他想干什么，你也猜得到。如果我没有及时折返，他就得手了。」楚怀川继续往白承璋的痛点上锤，「无论他得手与否，如果你妹妹自此沾上毒品，楚家不可能再娶她。」

　　这话一点不假。联姻是为了血缘后代，吸毒的母亲无法生下健康的胎儿，楚鸿煜会直接放弃联姻计划。

　　白家兄妹的亲情显然比楚家更真一点，白承璋忧心忡忡：「药……书瑶会不会有事？」

　　「很难说。重点不是这一次，而是之后要看好她，避免染上毒瘾。」

　　白书瑶的呼吸渐渐平稳，为了让她入睡，楚怀川招呼白承璋走到客厅里，关上了房门。

　　「怀川，下药的事是我错了，受人蒙蔽。还请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父亲。」

　　「怕会影响联姻？你不怕她再被下一次药？明知道楚家是个火坑，还要把妹妹往里送……」

　　楚怀川在酒柜边的高脚椅上坐下：「……银行是不是开始收紧授信，要求补充担保了？」

　　白承璋脸色一白，苦笑：「果然瞒不过你这种专业财务高管。是，白氏已经等不起了。」

　　「我父亲许诺你什么？」

　　「书瑶订婚，楚氏关联资本即刻为白氏提供一笔低息过桥融资；书瑶怀孕，楚氏商管体系对白氏珠宝给予重点品牌合作支持，延迟半年结算专柜的租金和销售抽成；书瑶生下孩子，楚氏以孩子名义注资购入白氏18%的股份。」

　　是楚鸿煜的风格，一步步低成本谨慎投入。18%，看似注资续命，实则踩在了控制线上。白氏若不能翻身，他避免接盘；白氏若翻身，他随时可以进一步控制。

　　「所以，为了家里不破产，你就把亲妹妹卖到男人床上去？」楚怀川故意冷嘲，不断敲打着白承璋的软肋，「你这个哥哥……可真够狠心。」

　　「我如果狠心，就直接把她送给楚凌云，不会替她选择你！」白承璋被他的锋利言辞逼急了，涨红了脸辩白，「那些富家公子哥什么德性，你我都清楚，谁不是玩过女人无数？连我自己都是。只有你不一样……你性格温和，不近女色，一定会对书瑶很好。」

　　「她说她心有所属。」

　　白承璋声音陡然拉高：「那是她不懂事！结婚了她才会明白我的苦心！我了解她，看得出来，她跟你在一起都是装的，她需要我推她一把，哪怕是用药……」

　　楚怀川眼神一暗，长久维持的温和假面撕开一角，露出另一层冷硬假面来，继续刺激白承璋的情感神经：「送上床来，睡就睡了，你凭什么认定我会善待她？」

　　上流社会圈所熟知的楚怀川，一向是温和仁懦、任劳任怨的，从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白承璋仿佛从未认识他，组织了一会语言，也只蹦出一个字：「你……」

　　「你看。」楚怀川笑了，「你都没调查清楚我是个什么人，就要把妹妹往我床上送？我没碰她。」

　　白承璋低头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机差不多了。

　　楚怀川开了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递给白承璋：「你有没有想过……能给白氏珠宝续命的，也许不是只有楚氏？不是只有送妹妹联姻？」

　　他的话锋里，俨然是把自己和楚氏摘开来的意思。

　　白承璋接过酒杯，抬头看他：「还有什么？」

　　楚怀川成竹在胸：「书瑶可以联姻，你为什么不能？」

　　白承璋瞠目结舌：「和谁？」

　　楚怀川不紧不慢：「阮青青。」

　　阮青青，三十二岁，「星瀚文娱」旗下歌手，也是公司老板阮星瀚的女儿，有一副老天赏饭吃的好歌喉，近年来声名鹊起，风头无两。她的存在，让「星瀚」这个新兴娱乐公司迅速跻身一线，旗下网罗了不少明星艺人。

　　白承璋在生意场多年，何等敏锐，立即明白了楚怀川所指。

　　艺人与珠宝向来是共生关系。白氏因为资金链出了问题，无法在演艺圈维持高曝光率，品牌几乎已经掉档了。本来按计划得到注资缓过来后，他的打算就是代言和赞助。

　　「你确定她家有联姻的想法？我连书瑶都控制不了，你……」

　　「我自有办法，只要你点头，随时可以领证。」楚怀川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和阮小姐领证，即刻会有一笔低息过桥款给到白氏，从此白氏珠宝会频繁出现在『星瀚』旗下艺人身上；阮小姐怀孕，她本人会开始佩戴白氏的顶奢系列出席重要场合；孕后期，她会开启与你的联合宣传，你们的『爱情故事』，将成为舆论爆点。」

　　如果说楚鸿煜许诺的注资是给白氏续命，楚怀川的许诺无疑是在给白氏找出路。

　　「白氏需要付出什么？」白承璋很清楚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自己的区区一桩婚姻，换不来原本需要高额费用才能得到的这些。楚鸿煜的注资，也有股份的条件。

　　「我的确有附加的条件。」楚怀川悠然抿了一口酒，「你把你手中的25%股份，转到阮小姐名下。这是领证的前提，也是你们『爱情故事』的注脚。」

　　白承璋默然不语。25%，是更深的捆绑和控制，对公司事务几乎拥有了一票否决权，但转让而非增发融资，老股东的股份不会被稀释，不必面对董事会的阻力，比楚鸿煜的注资占股反而温和，影响的只有他一人。

　　转让给女方，婚姻存在，白家和他才没有损失。但婚姻崩解，若有孩子在，股份多少算是会回流一部分。

　　这是要将他绑死在这桩婚姻里，同时尽快与女方孕育后代。

　　「阮青青……」白承璋沉吟未决。

　　「阮小姐的美貌和聪明，不止你我，全国人都看得到，由她给白家生下继承人，基因上不会差。」楚怀川坦诚，「不过明人不说暗话，她的过去并不干净。出道前，她在境外陪过很多客。」

　　「我会假意继续和书瑶交往，直到你落实和阮青青的联姻，那时书瑶自然可以脱离楚家。」他再次刺激白承璋，「是让妹妹牺牲，还是由你自己，白兄想好了，再做决定。」

　　白承璋三十未婚，女人没有断过。未婚无非是因为对他来说婚姻是重要的筹码，不可轻易浪费，而这次正是良机。

　　他天人交战了好一会，最终举起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好！」

　　白承璋放下酒杯，看着楚怀川：「怀川，你破坏自己父亲的联姻计划，只为给阮青青做嫁衣？你是玩腻了，给情人找个好归宿？不过就算她是你玩腻的，我也认了。」

　　料到白承璋会有此猜测，楚怀川微笑：「你误会了，阮小姐和我没有关系。她的父亲和我是忘年交。」

　　「那你到底为什么？」

　　「这是第二个附加条件。我要你和我另一位朋友签订长期合同，给他优先采购权，即白氏珠宝在同等条件下，优先采购他提供的原材料。同时，他也会给你低于市场价的优惠。」

　　白承璋重新审视着楚怀川：「又是娱乐公司的朋友，又是开矿的朋友，这些业务……跟楚氏集团可不太重叠。你……」

　　他没有明说，但楚怀川背着父亲另起炉灶的意图已经很清楚。

　　这种互惠条件，他答应得很快，两人又谈了很久合同细则。

　　夜深了，白书瑶醒来，秦曦走前替她整理好了衣服，她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你有些感冒，吃了药睡着了，跟我回家吧。」白承璋安慰她。

　　离开时，白承璋深深看了楚怀川一眼：「没想到，楚家三个儿子里，最像楚鸿煜的……原来是你。」

　　楚怀川一个人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楚氏集团大楼的轮廓，没有回答。

　　像楚鸿煜？也许吧。

　　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查看秦曦家门口的监控。她已经到家了，旧摩托停在院子里，银杏树静立着，一楼卧室的窗帘紧闭，看不到她在做什么。

　　蛆虫……她有什么秘密，又为什么要这样形容它？

　　楚怀川正在出神，渡鸦发了一份报告过来，关于秦曦母亲秦宵的车祸，从保险公司那里查到的完整记录。

　　七年前，秦宵开车去城北接待一个嫖客，还没到，就因疲劳驾驶，冲开护栏撞到了对向车辆，刹车不及，随后连人带车翻下了高架，车毁人亡。

　　因为撞上了对向车辆，对方的车受损不轻，保险公司和车企进行了好一番扯皮，查得特别细。秦宵的车没有任何问题，行车记录仪也清清楚楚。

　　秦曦要求了尸检，尸检也没有任何疑点，是外伤身亡。

　　唯一的疑点是……秦曦为什么会要求尸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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