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睡觉……”

听到郑轩的声音，黄少天笑骂了一句：“昨天几点睡的，才起来就这么困？”

郑轩闻言一愣：“唔，我表现这么明显吗，压力山大。”

黄少天：？

好像哪里不对。今天早上起来就有一种古怪的感觉，然而具体是什么，黄少天说不上来。训练很快正式开始，他也没工夫细想了，只得先专注日常练习。上午训练结束，进入休息时间，大家陆陆续续起身去食堂。

一路上黄少天还在思考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又听到前面喻文州略显失落的声音：“白斩鸡没有了……”原来队长喜欢吃白斩鸡啊？等等，不对，喻文州还会用这种声音这种语气说话？队长不要面子的吗？

在黄少天的印象里喻文州就四个字，古井无波（这词是这么用的吗？），从井口望去深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也未必能听到落地的回响。不为所动，毫无波澜，胜与败都无法改变其态度，真难想象对方和自己一样是二十岁的后生。

青训营里连下老鬼三局的时候也是，喻文州没有狂喜也没有自负，只是用他惯常的温吞口吻说“谢谢前辈指教”。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还以为喻文州是拿了什么重生一世之吊车尾逆袭蓝雨队长这种烂俗三流小说的剧本。原来喻文州也是有小孩子气的一面的啊。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黄少天脑内急停刹车。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好像能听到别人的心声了。

惊奇发现自己突然拥有超能力是一种什么感受，黄少天想，不知道某乎上有没有这种提问，他倒是可以去回答了。谢邀，措手不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有超能力了。目前探索了一番，发动条件是距离足够接近加上对方心情波动强烈，且我没有专注于其他事情。比较复杂，所以暂时还没有对我的日常生活造成什么毁灭性的打击，那些幻想着我自己也能尝到无差别文字泡攻击的人可以死心了，呵呵。

这能力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会否转瞬即逝。黄少天有些纠结，一方面他觉得刻意去听别人在想什么，类似于未经同意私自翻看日记，是一种窥探隐私的不道德行为——另一方面这又确实难以控制，能力发动并不完全由他说了算，再说了人之常情，有超能力总想用一用嘛。

于是他做了这辈子最错的决定——打完饭，捧着餐盘在喻文州对面的位置上坐下，黄少天又试着去听了听喻文州的心声。

“……唉……又坐过来了……”

谁？

我吗？

喻文州？

我靠喻文州是这样看我的？！黄少天震惊了。我哪里惹到他了，讨厌我到这种程度。是，黄少天承认，第二赛季决赛时自己还没怎么正眼看过喻文州，叫过人家吊车尾，后来在青训营也一直觉得这人多半是要被末位淘汰了，直到喻文州连胜魏琛三回，黄少天才第一次真正认识喻文州。

可是那不是都翻篇了吗？黄少天不解，难道只有我单方面翻篇了？他自认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对其彻底改观，态度也改善很多，后来方世镜还耳提面命要他和喻文州好好相处，以后就是蓝雨双核的时代了。出道以来，顶着多方压力，剑与诅咒也成功证明了自己。黄少天认可喻文州的能力，每一次也都是发自内心，真情实意地称呼其为队长。

他一直以为喻文州和自己一样，没有把青训营时期的龃龉当回事。训练也好，正式比赛也好，黄少天并没有感觉对方对自己有任何的针对，喻文州对蓝雨队员都是一视同仁的态度。

——这么说来，自己和喻文州好像除了荣耀，几乎没有什么私交？喻文州仍然介意我从前的态度，不喜欢我，但没有在公开场合表露出来，公事公办，私下尽量回避我？

平时中午吃饭黄少天偶尔会和喻文州坐一桌，聊一些蓝雨的事情。这在黄少天眼里原本是没什么，极其自然的举动。现在想来，难道一直以来喻文州都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吃饭，因为吃饭是私人时间，而我这个普通同事还很没有眼色地拉着他讲工作的事？！

我要怀疑人生了。

机械地进食，这是黄少天第一次在蓝雨食堂体会到“味如嚼蜡”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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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真的做得到讨厌对方，表面上却能装成没事人一样吗？

黄少天觉得喻文州这样的人多半就可以。毕竟那是喻文州，荣耀四大战术大师之一，伪装是拿手好戏。

自从上次不小心偷听到喻文州的心声，有了十分恐怖的猜想之后，黄少天又是气愤，又是疑神疑鬼。喻文州至于吗，都多久了，那是第二赛季，现在都第六赛季了！而且我现在对他什么态度他自己不清楚吗，啊？！这简直就是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偷眼去看喻文州，那人回望了黄少天一眼，微笑了一下。

看吧，态度就是这样，一直很好。就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了。黄少天禁不住想是不是那句话还有别的解释角度，他越是想，就越是想不通。他小心翼翼，不让对方察觉，反复观察喻文州的行为模式，仍然找不到突破口。黄少天没辙了，决定动用最终武器。

他要继续偷听。

不好意思啦队长。

这个超能力的随机程度，就像荣耀的技能点任务，能不能触发纯看运气。有时候全神贯注地做完了任务，却什么稀有奖励也没开出来。由于黄少天和喻文州独处的机会很少，他通常只能在所有队员共处一室的时候开始偷听。听到的往往又都是感情波动最激烈的那句，喻文州的声音极少出现。较多的反而是其他队员，比如这赛季刚出道的于锋，壮志满怀，内心很是汹涌澎湃。

等待，等待最佳时机，为抓住出手的瞬间，黄少天早就习惯了蛰伏。喻文州的心声一定还会响起，他要收集更多的一手资料，从中找到关于喻文州的真相。

“……少天……怎么还在……”这是某天喻文州在训练室撞见自己正准备自主加训。黄少天记得当时对方看到自己还在明显一愣，然后提醒自己别超负荷，这赛季蓝雨的势头很好，我们会赢的。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黄少天想不起来了。他完全被那句不知道是关心还是嫌恶的心声冲击到了。黄少天有食堂的那句在前，先入为主，认为喻文州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看见他。

【系统公告】玩家黄少天的怀疑程度加深 10%

“……不能……保持距离……”这是赛后发布会上黄少天帮喻文州调整了一下麦克风，伸过去的手就那样擦过了喻文州握住麦的手，后者的身体略略僵直了一瞬，黄少天好巧不巧又听到了他的心声。

……我好心帮他，只不过不小心身体接触了一秒钟，他反应这么大？

不会吧……真的吗，喻文州真的很不喜欢自己……？到底是有多讨厌我啊？

【系统公告】玩家黄少天的怀疑程度加深 20%

都怪这个超能力，不确定性极高，稳定性极差。和老旧的收音机差不多，调整天线费了大半天工夫，声音也都是断断续续的，不够连贯。虽然还没有完全确定，可黄少天心里的天平已经完全向“喻文州讨厌自己”的一侧倾斜过去了。

还是想要更确凿的证据。黄少天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心态，是想死心，还是仍然存着一丝期望。达摩克利斯之剑迟迟未落下，他一日比一日烦躁。

反倒是喻文州，似乎注意到黄少天有些异常，不过日常训练和比赛发挥都很稳定，所以他并没有特别指出来。

这段时间黄少天真是煎熬难耐，至少在明面上，喻文州什么也没有做。于是黄少天就不可能跑去质问喻文州，我听到你的心声了，你是不是一直很讨厌我，只好自己消化。

蓝雨副队长，荣耀职业联盟的第一剑客，就这样每天躺在宿舍床上对着天花板无声呐喊，喻文州他凭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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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很明显就是对自己有抗拒情绪，只不过他有特殊的保持体面小技巧，上班期间还是很兢兢业业。黄少天气笑了，痛觉自己也足够犀利，在发现队友对自己有意见之后，还能继续配合，装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尊重队长战术指挥。

事到如今黄少天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偷听喻文州心声了。只是为了一个答案吗？为什么？

因为喻文州没有理由讨厌自己？其实有的吧。

因为气不过喻文州讨厌自己？喻文州讨厌自己又如何？

他发觉自己好像很难解释自己目前的心态，囫囵概括为只是因为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了，他受不了断头谜题。黄少天和话讲到一半就说没什么的人超级不对盘，他还是想听到最终的话语。

已经是第六赛季季后赛，蓝雨本赛季风头正盛，记者们在赛前采访时也礼貌寒暄了两句，并且提到于锋的加入改善了团队赛攻坚的情况。黄少天听着，正为蓝雨得意，记者朋友话锋一转又回到他和喻文州身上来，说当然也是因为蓝雨剑与诅咒的磨合已经相当成熟了。

对方是有意将参加记者发布会的人都恭维一番，可这话在眼下的黄少天听来却不那么舒服。

剑与诅咒是磨合好了，我和喻文州却未必。

要死不死，喻文州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别让他……误会了……”

好，划清界限？黄少天发现喻文州真是非常人所能及，联系青训营到现在一切的举动，喻文州好像，也许，大概，是真的不怎么喜欢自己。或许是因为平生第一次被人拒绝成这样，黄少天忽然觉得相当挫败。

退场时喻文州走在他后面，大约是在望着自己，黄少天又听到那隐隐约约的心声。“……再这样……他迟早会知道的……”

喻文州现在是什么表情？

黄少天想。

应该还是挑不出什么毛病，记者还拍着呢。黄少天放弃继续倾听了，这样是得不到答案的。于是步入选手通道后黄少天回头，正正好和喻文州对视了一眼。他好像有点吃惊。

回宿舍的路上黄少天下了一个决断。长痛不如短痛，他太过依赖这个突如其来的超能力了，这不像他，他一向是有话直说的。黄少天决定正面，大招，推上去。

他敲开了喻文州房间的门。“少天？怎么了。”喻文州侧身让他进来。

黄少天说我有事问你。他进门，手在身后带上了门。喻文州看着他动作，却没阻止。黄少天一步一步逼近喻文州，上来就开大：“你话真心，你系咪唔钟意我？”

他说得很快，懒音明显，无所谓，他知道喻文州听得懂。

有的人会有母语羞耻，黄少天却觉得说粤语才更有安全感。这时候黄少天像一头猎豹，盯着喻文州的眼睛犹如盯着进入自己领域的猎物。后者大概也是没见过黄少天剑拔弩张的态度，怔了几秒。

“冇唔，你误会得好离谱。点解你会谂到噉嘅？”说了但和没说一样，黄少天听笑了，不答，继续发问：“咁你一直以来系点谂我嘅？”

“……我有我嘅位置，你有你嘅角色，我唔可以影响你。”喻文州似乎是被黄少天盯得难受，移开眼去。话倒是他的风格，滴水不漏，记者发布会上锻炼出来的。对着自己公事公办的样子却更让黄少天无法接受。

“我叫你话真心！”黄少天几乎发狠，低声道。

“……我冇唔钟意你。”喻文州终于举手投降，交了投名状，“……我钟意你，但我唔想畀你知。”

“……等等，咩啊，你讲咩？”他是不是听错了。真奇怪，黄少天纵横G市二十年居然还有听不懂粤语的一天。大脑语言功能区紊乱的病症年轻人也会得吗？

被他一路堵到墙上的蓝雨队长叹了口气，切回普通话：“我说，我喜欢你，少天。怕影响你心态，不敢让你知道。上次也说过，现在很关键，我希望蓝雨能拿冠军。”喻文州轻轻握住黄少天的手，像是期待什么。

“话都讲到这里了——少天，那你是怎么想我的呢？”

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重新串联起来，原来竟然是这个意思？黄少天从未想过，答案竟然是一直猜测的相反面。好消息喻文州没有讨厌自己，坏消息一直当兄弟的人也没完全把自己当兄弟。

这段时间追寻的谜题已经有了底，新的答案却要他自己给出了。自己是以什么立场，来问喻文州这番话的？强迫喻文州讲了真话，听了喻文州讲的真话，黄少天没有理由讲假。

什么叫怕影响自己心态，喻文州少在那里预设结局了，荣耀最负盛名的机会主义者会被这种事情影响心态吗。黄少天心下一片澄澈清明，那我们就更应该一起夺冠。

喻文州重新正视黄少天的眼睛，目光灼灼。黄少天想，为什么自己会看错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没有动用超能力，他从相握的指尖感受到对方有力的脉搏。好像，还有自己的。

也许他早就已经回答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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