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短暂时刻

记忆像一口深井，在意识的边缘泛着微光。那是几个月前，沐尔娜与家人共度的，最后一个短暂时刻。
午日阳光把后院晒得懒洋洋的，沐尔娜与他的父亲在后院，他们靠在后院的水井旁聊天。
沐尔娜的父亲叫沐里斯，他是知名冒险者，同时也是第一批用上枪械的冒险者，他用枪法向其他只会使用蛮力的冒险者证明了冷兵器的时代马上就要过去了。枪械可以让每个人成为魔法师，不用再渴求于上天的眷属。
当然，这话在工业贫弱的斐曼斯岛国有些奢侈，大部分情况下只能靠从科技发达的邻国进口。
沐里斯深吸了一口手卷的土烟，辛辣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略显凝重的侧脸。“沐尔娜，”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爸爸要出门一段时间……被安排去前线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沐尔娜能闻到烟草味、父亲身上熟悉的枪油味，还有泥土被阳光蒸腾出的气息。她对着父亲歪头挤出一个微笑，右手下意识地拍了拍腰侧那把.22口径的左轮手枪。“没关系，爸爸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和哥哥，没问题的。”
这时沐尔娜的哥哥沐井田拿着一把铁剑来到了后院，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在不远处开始练剑。
沭里斯看着他的儿子，眼神复杂。一个拥有步枪的敌人，可以轻松干掉好几个拿着剑的战士。他无法理解儿子对冷兵器时代的固执，却又无法否认那份汗水下的认真。
相比之下，大女儿沐尔娜对枪械的天赋与热爱，几乎是他唯一的慰藉。
“对了，沐尔娜，再过两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吧？” 沐里斯说。
“没事的，爸爸。”沐尔娜努力让笑容更自然些，张开双手抱了上去，“只要我握着这把枪，就会感觉你在我身边。”
父亲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发。“生日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你床底下。答应我，一定要到生日当天再打开，好吗？”
“真是的，你什么时候溜进我房间的？”沐尔娜把脸埋在父亲肩头，闷声说，“……谢谢爸爸，我爱死你了。”她松开手，叉着腰，脸上恢复了些许神气，“我长大后，一定要成为像爸爸一样的冒险者！”
沐里斯用手弹了一下她的鼻子。
“好痛，爸爸你干嘛啊……
“冒险是给连地都种不明白的傻子开的出路，爸爸是傻子，但你不是，我希望这些事情结束后，能送你去学院。”
“就算你想成为像你爸爸我一样的冒险者，你的枪法还差得远呢。”
“我...我一定会超越爸爸你的。”沐尔娜鼓起个脸，赌气着说。
就在这时，前门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砸门声，像鼓点一样敲碎了后院的宁静。一家人的笑容僵在脸上。沐里斯眉头瞬间锁紧，他示意沐尔娜待在原地，自己大步走向屋内。
门开了，两名身着制式皮甲、满身风尘的士兵站在门外，表情像冻结的岩石。为首那人展开一卷公文，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沐里斯先生？根据紧急征召令，您被即刻调往北部前线，抵御触潮。请立刻随我们出发。”
“现在？通知上不是说还有一周……”沐里斯的声音里压着震惊。
“情况有变。马车就在村口，没有时间了。”
动静惊动了楼上的妹妹。她揉着惺忪睡眼走下楼梯，懵懂地叫了一声“爸爸？”。当她的目光触及门口陌生的士兵和父亲僵硬的背影时，小脸瞬间被恐惧攫住。
“爸爸你要去哪？！”她尖叫着冲过来，死死抱住沐里斯的腿，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放声大哭，“不要走！爸爸不要走！”
沐里斯蹲下身，用力将小女儿搂在怀里，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乖，爸爸很快就回来。”
可他掰不开那双用尽全力箍着他的小手。最终，是沐尔娜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将哭到几乎窒息妹妹从父亲身上抱开。小女孩在她怀里疯狂地挣扎哭喊，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的肩头。沐尔娜紧紧抱着妹妹，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目光越过妹妹抽动的肩膀，看着父亲最后深深地望了她们一眼，然后决绝地转身，与士兵一同消失在门外。院子里，只剩下哥哥沐井田死死握着铁剑，指节发白。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一直强撑着的母亲终于倚着门框，无声地滑坐下去，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待妹妹哭到力竭，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后，沐尔娜才轻轻将她抱回二楼的卧室。她把妹妹安顿在床上，盖好薄被。妹妹即使在睡梦中，也时不时地抽噎一下。沐尔娜的目光落在窗边的小书桌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日记——父亲送给妹妹的六岁生日礼物。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日记粗糙的封面。然后，她坐到床边，握着妹妹的手，用极轻的声音说：“别怕，爸爸是英雄，他会回来的。在那之前，姐姐会保护你……”
时间跳转至一个月后。
午后，沐尔娜独自在后院，对着井沿上摆开的几个空罐，重复着父亲教她的动作：瞄准、射击、退弹、装填。机械的练习能让她暂时忘记焦虑。
“姐姐！带我出去玩！”妹妹不知何时从屋里跑了出来，抱着她的腰撒娇。
沐尔娜利落地收起枪，摸了摸她的头：“现在外面危险，我们……”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妹妹瞬间变脸，金豆子说掉就掉，哭声震天。
沐尔娜被吵得脑仁发疼，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正好要去买点子弹，带你一起去。”
小女孩立刻破涕为笑：“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村子不大，午后的街道透着一种暴风雨前的诡异宁静。炊烟袅袅，几个相熟的村民笑着打招呼，孩子们在路边追逐打闹。但沐尔娜敏锐地感觉到，空气里似乎比往常多了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姐姐，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妹妹仰着头问。
“我不清楚，但应该不会太久。”沐尔娜牵紧她的手，目光扫过街角，“不用太担心。”
她们走进那家熟悉的枪店。墙上挂满各色猎枪，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左轮手枪，空气中弥漫着枪油和木头混合的特殊气味。店老板是个面相憨厚的大叔，看着沐尔娜长大。
“小沐，今天又来买东西了，哎哟，还带上你妹了。”那个老板调侃道。
“怎么？你妹也想当枪王？”
“哈哈，老板你别开玩笑了，我妹她还小，而且对枪也不感兴趣。”沐尔娜说。
沐尔娜从口袋里拿出几枚铜币扔在柜台上。“老样子，给我来一袋.22的LR蛋。”
老板转身从货架取来子弹推给她。“小沐，还守着你这把老枪呢？不想换把新家伙玩玩？”
沐尔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子弹，摇摇头：“不用了。这把枪是我六岁时爸爸送的，纪念价值比它本身值钱。”
“好吧，好吧，话说好久没见到你爸了，他干什么去了？”那个老板问。
“他去抵御触潮的最前线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难怪……”老板脸上掠过一丝阴霾，随即又用玩笑掩饰过去，“这小子，家里有这么好看的妻子，也不想着赶紧回来再生个四胎？”
“老板！”沐尔娜哭笑不得，“有一个妹妹就够我头疼的了！”
旁边的妹妹立刻鼓起腮帮子抗议：“我才不烦人呢！姐姐讨厌！”
店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笑声过后，老板犹豫了一下，又从柜台下拿出一小袋子弹，推到沐尔娜面前。
“老板，这是？”
“过两天，我也准备把店搬走了。”老板的声音低了些，脸上憨厚的笑容收了起来，“这点送你，留着防身。我感觉……这里快要变成前线了。回去也跟你妈妈说说，早做打算。”
沐尔娜的心沉了一下。她接过那袋额外的子弹，感觉手心有些发烫。“……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离开枪店，回家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姐姐，我们真的要搬家吗？”妹妹小声问，带着不安。
“不清楚，要回去问妈妈才……”沐尔娜的话戛然而止。
路旁的草丛猛地向两侧分开，一个庞大的绿色身躯撞了出来，恶臭率先扑面而来——那是腐烂肉块混合着劣质酒精和浓重尿臊的味道。
它比沐尔娜想象中更高大，肌肉像扭曲的树根般虬结盘绕，覆盖着肮脏的、沾满不明污垢的粗糙皮肤。暗绿色的躯干上布满了疥疮和化脓的伤口，黄白色的脓液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吸引着几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它显然早已潜伏多时，胯下那根紫黑色的、布满暴突血管的生殖器早已完全勃起，不受控制地滴落着浑浊粘稠的前液，在尘土中留下深色的污迹。
它的呼吸粗重，浑浊的黄色眼珠死死锁定在沐尔娜和她妹妹身上，那里面没有丝毫理性，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占有和蹂躏欲。粘稠的唾液从它参差不齐的獠牙间垂落，拉成丝线，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明确的低吼。
沐尔娜的妹妹被吓得摔倒在地上，双手不停的颤抖。
时间仿佛被拉长。
沐尔娜的世界瞬间收缩，只剩下那个散发着恶臭、挺着丑恶下体扑来的怪物，和身后需要保护的妹妹。所有的杂音都消失了，父亲教导的话语在脑中清晰回响。
她的动作快过思考——
侧身，将妹妹完全挡在身后。
右手探向腰侧，拔枪。
抬起手臂，视线、准星、目标三点一线。
拇指掰开击锤，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食指扣动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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