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根，也没有叶，就像一张金黄色、半透明的柔软丝网，生得细软温热，一直轻轻靠着你，似那情人无声的拥抱。
你被它甜腻的气息吸引，贪婪地靠在那柔软之上，以为自己找到了甘泉。却在日复一日的摩挲中，被它慢慢缠住。它没有张牙舞爪，只是轻柔地缠绕上你的躯壳。没有痛苦，你只觉得身上多了一层美丽的金色纱衣，却在日复一日的共生中被一点点吸食着。
你的每一次光合作用、每一刻汲取的养分都顺着它那隐秘的管道流向了这根温柔的藤蔓，直到你在毫无知觉的衰弱中枯萎。在这粘稠甜蜜的拥抱中，被那分泌出的消化酶一点点溶解，将一切献给了它。
它的名字是【菟丝子】。我并不是植物学家，却认识这罕见的专有名词，这是【兔子】说的。

这天很冷，我裹着棉袄走进那餐厅赴约，却正好瞧见了兔子。她坐在那笑着瞧我，眼睛很亮，披着白色的大衣。她与我一样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这是兔子的要求，作为这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唯一要求。
我与兔子是从未见过的网友，在论坛里认识的，是她主动联系的我。其实我先前从未与网友，特别是异性网友有过线下交流，唯独兔子是例外。我心里总会想着兔子长什么样，先前我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于想象之中。可当我真瞧着她时，身体不禁打了哆嗦。
兔子看起来很温柔，坐在餐桌旁的木头椅子上，正笑嘻嘻地朝我招手。坦白说她长得算好看，和我的女朋友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我们在椅子上聊了很久，像是从白天聊到黑夜，直到餐厅的人变得寥寥无几。我们在论坛里聊了更久，我已经忘记她第一次给我发私信是什么时候，却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兔子说的第一句话。
“老师的长相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呢。”兔子的声音不大，眯着眼睛看着我笑。我有些紧张，理了下自己的袖子。兔子长得与我想象中的不大相似，因为我一直觉得她会长得像只狡猾的兔子，但她的样子却像只温顺的猫。不够这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因为她的名字本就不是【兔子】，而是【菟丝子】。
那是兔子第一次在我论坛的作品下留言。她说我的漫画特别好看，故事出彩，有趣又足够色情。在我的认知中女生在这方面应该是保守的，不会用“色情”这么露骨的词句。可兔子不一样，明明是女孩子，说话却毫无顾忌。所以她在我心里的样子才会一直是露骨的兔子，是发情的兔子。
“老师很早就有这个爱好了吧，我记得在你以前的贴子里说过，在小时候你就喜欢这些了。”
兔子笑着瞧我，她的声音很酥，像是江南女子。她说完话后，好一会我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虽然我在论坛里一直自诩开放，可在现实中第一次被人，被异性这样问，到头来还是不好意思。我低着头，握住手里的玻璃杯不停摇着，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杯子看。透过杯子隐约能瞧见兔子踩在桌腿边上的双足，圆润的脚趾头摩梭着光滑的木腿，我装作看着手里的玻璃杯发呆，实则视线没法从那杯子后的双足上挪开。
这样的话题在网上习以为常，却没人在现实中问过我。她的眼镜一直眯着，虽然看着年纪比我小，却又有些老成。她看着我，我低着头，明明认识了很久，说过了很多话，可当我看见兔子的眼睛时却说不出话。
我确实有些特殊的癖好，所以我才会拿起笔，创作那些无法被普通人理解的漫画，将它们一页页发布在论坛上，享受陌生人的夸赞，寻求扭曲的认同感。兔子也有特殊的癖好，所以她会坐在我的面前。
“所以老师现在要退圈，是因为生活的私事？”她眨着眼，似是好奇。我有些为难，却还是点着头。小时候我喜欢偷看同龄小孩露出的足掌，觉着那白乎乎的肉与身体的其他部位不同。刚懂事那会便是这样，借着打闹的由头去摸，去挠。像是过家家，却是在满足一己私欲。
后来用上了电脑，我偶然看见那些网站与论坛。照片上的女孩子被绳子捆着，紧紧扎在木头架子上，身子各处都被玩弄，发出一声声呻吟。我看着那些露骨的图片和录像，心惊肉跳，甚至睡不着觉。可我心里头却冒出了些可怕的想法，无法言说，却又脸色发红。
我在心里头不停害怕着自己的不同寻常，可又控制不了心中的冲动。见到班上的女孩玩闹似的相互抚摸，看着学校里那些偷偷摸摸的情侣互相嬉戏。当我看见那些女孩脸上冒出的笑容，当我见到她们偶然穿着清凉露出的脚趾头，心中的那些罪恶念头便会不断涌现。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幻想非常恶心，不尊重人。我害怕那些幻想，可又沉溺在里边。以往在家中有父母的约束，做什么也得小心翼翼。我是要考大学的小孩，不能想那些奇怪的事。从小学到中学，一直到大学前，我都从未与任何人诉说过这心中的秘密，哪儿怕是网友。
我确实是那少数人，但并不唯一。我有着难以启齿的偏好，可兔子也是。我曾以为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的秘密，直到我遇见兔子，遇到这只神秘的兔子。她见我不说话，用指尖划过我捏着玻璃杯的指头。我的手闪电似地闪开，那酥麻的痒感将我从旧日中拉回现实。
“你好敏感呀，老师，比女孩子还敏感。”兔子依旧笑着，刚才我的手从玻璃杯上缩回，险些将杯子掀翻。它仍在桌面上摇晃，然后被兔子一把握住，这才安静下来。她的手指头纤细而修长，指尖做着精致的美甲，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美甲上刻着可爱的兔子。
兔子的身上到处是兔子，指甲上，衣服上，裤腿上，还有脚踩着的拖鞋上，全都印着可爱的小兔子。她很喜欢兔子，哪儿怕是聊天的头像也选的是兔子。我与兔子认识了许久，从她第一次在我的作品下留言到现在已经有了好些年，而从我初次发布作品到现在，却也过了更长时间。从上了大学开始，我的胆子一点点变大。从最初只会沉默着窥视，到了后边鼓起勇气和那些素未谋面的网友交流，再到我提起画笔，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
它们好像一气呵成，好像顺其自然。不夸张地说，我画画很有天赋，起码比我读书来得要轻松。从前我也试着将自己的幻想用笔留下，可当那赤身裸体被我一笔笔画下，我只觉着浑身发热，像是生了病，有什么异物在我心里抓挠，最后我把它们撕得粉碎，这样才能让心里舒服些。
或许是我潜意识在害怕，害怕那些扭曲的欲望。我怕它们被人发现，我怕自己恶心的念头被人发现。可或许是年龄在变大，或许是阅历在增长，也可能是那些从未谋面的网友让我意识到，在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与我有着一样的幻想。它们确实病态，诚然恶心，却都是真实存在的欲望。所以我画下了它们，我用笔将脑海中那些清晰却又不曾存在的画面留在了纸上。我将脑袋里的想象画在了纸上，让这些扭曲而情色的画面出现在纸上。我将它们展示了出来，将这些藏在我想象中的场景展示在别人眼前，展示在陌生人的面前。
我喜欢女孩在画纸上绽放的笑容，她们被绑着，毫无安全感。她们无法反抗，即便只是我创作的虚拟角色。我看着她们笑，我也在笑，笑得毫无保留。我想把她们脸上的笑容留下了，笑给更多的人看。
我的画很好，足够放荡，足够精细，也足够情色。我很喜欢自己的画，别人也很喜欢。从第一部作品发布到现在，喜欢它们的人愈发多起来。我想创作更多的作品，想让我想象中的笑容被更多人看见。我只是作画，只是留下一幅幅作品。可我从不与那些喜欢我画的人深入交流，无非只有简单的问候。或许比起和他们做朋友，我只喜欢想象他们在看到我作品的反应。我喜欢的仅仅只是想象，既不喜欢交朋友，也不痴迷现实的游戏，只有幻想才能带给我最大的快乐。
曾经我以为我的现实生活不会与那些幻想产生任何交集，我的家人，朋友不会知道它们，任何在意我，认识我的人都不会知道它们。直到我认识了兔子，她是个神奇的女孩。顶这个兔子的头像，说着些色情颅骨的话，像个发情的兔子。
兔子并不叫【兔子】，她的网名叫【菟丝子】。可因为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字怎么读，总是会错误地认成兔子，她便索性承认了这个简单的叫法，对自己的称呼也成了兔子。在论坛上我很少与人聊天，只有兔子是例外。她很喜欢我的作品，喜欢我的画，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兔子在我的每一个作品下留言，用丰满的文字描述她对画的爱，描述她看到画时的兴奋。
兔子说，她与我很像。她的心里也有着难以言说的幻想，享受别人脸上那被迫的笑，享受绳索拉扯下的惊声尖叫。可兔子又与我不像，因为她的喜爱不止停留在幻想，更是蔓延到了现实。她从中学起便会约着那些网上认识的朋友在线下见面，与我完全不同。兔子的胆子很大，做事毫无顾忌，完全不顾所谓的隐私。
她说，不在乎。
“老师的画真的很厉害，但是你应该没试过真的，我说的对吧？”兔子挪了挪椅子，坐得离我近了些。可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我，或许在等。
我不敢回答她的疑问，只是低着头继续看着玻璃杯。透过杯壁我依旧能看见桌子底下那翘着的脚趾头，我偷偷看着，却只是看，甚至不敢离它稍微近些。我不敢说，也不敢想，只是低头看着，躲着她那灼热的目光。
兔子一直很会观察我的情绪，就算隔着屏幕她好像也能猜到我在想些什么，更不用说她正坐在我的面前。兔子的手掌原本放在她那光滑的大腿上轻轻敲着，现在却忽然抬起，轻轻捏着我腕口的袖子。
明明没有直接的身体接触，我却隐约觉着手臂上闪过一道电流，下意识想闪躲。可还没来得及缩手，兔子的手指就捏住了我的衣袖。她的手指很好看，白皙修长，骨骼分明，和桌下赤裸的双足一样。我们的肌肤都没碰上，我却觉着心惊肉跳。本能地抬头，却发觉兔子正瞧着我。她眨着眼，笑眯眯地看着我。
“老师明明身体很敏感，却一次也没有尝试过，不觉得可惜吗？你的画水平那么高，如果不试试，我都替老师觉得可惜。”
她说得对，虽然我在这个奇怪的小圈子里待了很久很久，可却永远只停留在想象的层面。或许以前是不想，可现在却是不能。作为一个即将步入婚姻的成年人，我不能让这肮脏的幻想成为现实。
“说起来，老师和我已经认识很久了对吧，三年，还是四年？”
兔子捏住我衣袖的力道不大，我却没有挣脱。因为她一直温柔地笑着，我无法拒绝这个并不逾矩的小动作，或许我也在享受。她说得对，从我们第一次聊天到现在，已经有了几年。比起我的亲人，我的朋友，哪怕是我的未婚妻，兔子都是很了解我的人。她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位真正了解我的人，除了兔子，我没有和任何人袒露过压抑在我心中的秘密。它们隐秘又露骨，在我的心里埋藏了十年，甚至是二十年。
唯独兔子是例外，无论是亲人，朋友还是网上认识的人，我只愿意让她知道我的秘密。我无法描述原因，仅因为她是特别的，我并未将她当成人类，而是当成一只永远不会泄露我秘密的兔子。
“明明认识了这么久，可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老师真是个怪人。”她的指甲盖压着我的袖子慢慢摩挲，兔子并未看我，只是低下头盯着我的手掌。即便我们没有身体接触，她的目光也让我紧张。我们认识了很久，可直到今天她的长相才被我的记忆留下。
但不止是兔子，在今天前我从未与任何知晓我秘密的人见过。她是第一个，一定也是最后一个。如果不是我在前些日子完成了最后的作品，在那最后之作下边附带了退圈声明，或许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兔子的长相，她在我心里的形象也只会是情色的兔子。
兔子是个开放的女孩，在现实中我从未见过哪个女孩子像她这样口无遮拦。兔子什么也敢说，用最露骨的词形容，夸赞我的作品，有时候看她写下的文字都能让我脸颊发烫。她也是个勇敢的女孩，原因简单，兔子喜欢在现实生活中认识更多朋友，认识与我们有着共同爱好的朋友。毕竟她与那些朋友不止是像我们两个这样的聊天，多多少少会发生些什么。
这也是兔子告诉我的，用骄傲的语气。只是听听她讲的故事，我都觉得心跳加速，脸很快就红了起来。兔子与我一样，喜欢在别人的脸上看到笑容，特别是扭曲的笑。她和很多网上认识的朋友都玩过让人脸红的游戏，这里边有男人，有女人。有大人，也有尚未成年的中学生。好像只要是自己感兴趣的朋友，兔子都来着不拒。我曾看过兔子在贴子下留着的照片，这些经历绝不是她幻想、杜撰的，而是真实的。
“在我认识的朋友里，只有老师你是最难约的。其他人都争着想和我玩，可你却连与我见一面都不乐意。”兔子牵着我的衣袖，将我的手掌往她的方向拉扯几分。她的指甲再次划过我的手背，我想挣脱，她却用力扯住了我的袖子，不让我动弹。兔子的嘴唇抿着，用有些恼火的目光看向我。我不知道她是真在生气，还是想演给我看，博取同情。
女孩子很喜欢装出生气的样子，引起别人的注意。兔子或许是这样，我的未婚妻也是。
我想要辩解，却脑袋空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兔子却又笑了起来，她大概是在与我玩笑。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怪不得能创作出那么多的好作品。”兔子看着我，甜腻绵密。她一定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总是停留在桌子下边的两只小脚上，所以才会钩住脚趾，夹着拖鞋在我的裤腿上轻轻磨蹭。
这样的举动显然过于亲密，我们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虽然已经认识很久。但兔子却不这么觉得，她的两个脚趾头分开，趾尖从我裤子的边缘滑下，在我足踝侧边点了点。指甲的刺激让我足踝的皮肤酥痒，却又隐秘，刺激。
我的年龄比兔子更大，但她的眼神，她的动作却比我成熟。我本不应该与兔子发生这样的肢体接触，可我却并未大声斥责她不知廉耻，也没有将我的腿放在她无法触碰的位置，即便这对我只是简单的事。
“坦白说，我还是很想和老师玩一次的，就算只能一次也好。可毕竟老师马上就要退圈了，作为马上要成家立业的人，肯定是没法和我玩了吧。”兔子的双脚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她满脸笑意地看着我。“可惜，如果我能早点认识老师就好了。”
我没有搭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其实兔子说得不对，即便我们早些相识，也永远只会是网友，只会是陌生人。就算兔子是特别的，我们也注定萍水相逢。我只希望那些幻想只是幻想，幻想不会变成现实，幻想不能变成现实。

我与未婚妻早在高中就认识了，只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文静的女孩在未来会成为我的妻子。我们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校园恋爱，有的只是平淡的生活。兔子长得与她有些相像，可她们的眼神却不同。我无法想象兔子嘴里那些情色、露骨的话从我未婚妻的嘴里说出，她是个传统的女孩，就算只是稍微涉及些大尺度的话题也会满脸通红，和兔子相比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我不敢让她知道我的任何秘密，哪怕只是一点。但兔子不同，不管是再肮脏的幻想，我都能与她倾诉，把它们用笔画下，让更多人见到它们。
只是我不在乎，我觉得幻想就应当是幻想，它们不能变成现实，永远不能。

那天晚上我与兔子待了很久，我们坐在彼此的对面，再没有任何不合情理的小动作，只是聊天。她看着我，我瞧着她，时不时用余光瞥向那双藏在桌子底下的小脚。我们聊了很多，从我的创作灵感，从我的幻想到兔子的故事，她多彩的现实经历。
我们完全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两个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世界。可我们却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面对面说话。直到这家餐厅的客人一个个离去，直到硕大的圆厅只剩我们二人。
“谢谢你，老师，很高兴见到你。”
临走前，兔子张开双手，想要和我拥抱一次。我犹豫了片刻，没有拒绝。
兔子的身体很软，和我的未婚妻一样。她很瘦小，但个子不高，得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在我的怀抱中露出眼睛。兔子和我的未婚妻很像，若是都不说话，她们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眼睛。一个狡黠危险，一个澄澈温柔。我能感觉到兔子在我的怀抱中不安分地做这些小动作，虽然隔着衣服，我却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手指在我身上划动留下的痒。
就像是一只躁动的兔子，用它的利爪在我身上留下危险的信号，可我却没有任何不适，只是贴附着眼前的柔软。这像是一场梦，让人不愿醒来的梦。
“再见。”
兔子朝我摇摇手，那瘦小的身体离我远去，消失在昏暗的路灯下。天气很冷，我担心她那小小的身板会被大风吹走。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知道我秘密的人见面。
原本我是这么想的。只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我与【兔子】的第二次偶遇，会来得如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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