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像一幅被无限拉长的、明晃晃的油画，空气里弥漫着柏油马路被晒融的焦味，以及不知疲倦的蝉鸣。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客厅的凉席上，电扇摇着头，送出勉强驱散闷热的风。电视里，穿着得体的播音员正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报道着即将来袭的台风“海葵”，提醒市民做好防范。我瞥了一眼卫星云图上那团巨大的白色漩涡，心里没什么波澜，它离我这个困在午后困倦里的十*岁少年似乎太遥远了。
妈妈提着个小行李箱从卧室出来，“牛牛，我和你爸今晚的航班，出差五天，刚才跟你说的都记住了吗？”她一边说一边检查着包里的证件。
“记住了，陌生人敲门别开，按时吃饭，有事打电话。”我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声音闷闷的。
妈妈走过来，冰凉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我们不在家，你要照顾好自己。”我盯着天花板，一种熟悉的、混合着空落和些许期待的情绪漫上来。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妈妈走过去开了门。一股热浪瞬间涌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刚把什么卸到脚边，还弯着腰。
他好像还是个孩子，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呢。个子好像高我一拳多，皮肤比我还要黑，脑袋圆圆的，头发剃得很短，像个小武僧，止不住地张嘴呼气，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你好，送水。”他抬起头，声音仍带着喘息，和一点属于他家乡的味道，音调朴实地上扬。目光微微低垂，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腼腆，像林间偶然遇见的小鹿。年纪这么小，是来送水的吗，我翻身站起向门口靠过去。
他穿着大了半码的白色衬衫，衬衫干净得不像是干体力活的，掩盖着少年抽条时常有的瘦削，被室外明亮的光线照射出一圈光晕。肩颈处倒已经被汗水洇深了一大片，整个人都热气腾腾的。最引人注目的是放在他脚边而显得巨大的桶装水，看着像是动画片里的夸张道具。我不住地看向他的垂下的手，裸露的手臂已经覆盖了一层劳作孕育的紧实，悬在臃肿的水桶上方却显得单薄。大人呢，总不是一个人来的吧，我疑心。
“哦，放那里吧。”妈妈侧身让他进来。
他弯下腰，熟练地扳开桶装水上的包装，然后脱下有些磨损的球鞋，脚上白色和彩色条纹相间的袜子蒸腾着热气。他两脚打开，沉胯扎了马步，身体前倾，双臂一用力，哼哧一下就将那桶沉甸甸的扛起站了起来。我确定那桶里装的水一定是棉花糖化的，要不就是充满了气泡，否则水桶越过他头顶的瞬间他就会向后倾倒。
要对准入水口并不容易。他踮起脚，耸起肩膀，露出一截紧绷着的小麦色后腰。身体有些摇晃，汗水顺着他的颈窝滑下来，消失在衣领里。
啪！水桶重重扣下，一阵阵气泡把桶塞推到水面。
“谢谢阿姨。”他接过妈妈签好的签收单，在本子上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赵子安。字迹却很稚嫩，像个小学生。
妈妈匆忙付了水钱，又叮嘱我几句，竟然拉着行李箱先走了。门一关，屋里只剩下我和这个陌生的送水工。
窗外阳光正烈，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他正低头翻着纸钱。我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前襟，和他那双只比我大了一圈的手，心里忽然冒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这个夏天，好像因为他的出现，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找零。”他把一块硬币放在饮水机上，饮水机答应似地又咕嘟出一个气泡。他站在原地，似乎有些局促，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说：“那……俺也走了。”
“那个……”我鬼使神差地开口，“你要不要喝口水再走？”
他愣了一下，圆圆的脑袋微微低下，视线落在自己发灰的脚趾袜子头上，瓮声瓮气地说：“不啦，还有好几家要送呢。谢谢。”
“外面那么热，喝口水再送吧。”我想让他再停留一会儿，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满满一杯凉水递给他。风扇甩来的风拂过他汗湿的鬓角，带起一丝微弱的汗味，混合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低声道：“谢谢。”
他喝得很急，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一杯水几口就见了底。喝完，他捏扁了纸杯，有点不知所措地攥在手里。
“你叫子安吧？我叫牛牛。”我抠着饭桌桌板，看着他，他确实高我一拳。
“牛牛，叫俺小安就中。”他声音还是不大，但总算抬眼看了我一下。他的眼睛很黑，像两粒浸在水里的葡萄核，透着股淳朴和拘谨。
“小安。”我重复了一遍，名字很简单，跟他的人一样，“小安哥，”我随即换了一种更亲溺的叫法，“你是实验*学的吗，好像没见过你呀？”
“不，俺在老家上学。”他的脸颊微微发红。
“你一个人送水不累吗？”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他的小臂上，线条随着他捏纸杯的动作隐隐浮现。
他有些不自在地把手臂往后缩了缩，脸上似乎更黑红了：“还中，习惯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那……俺真得走了。”小安哥把捏扁的纸杯扔进墙角的垃圾桶，转身就要去穿鞋。
“哦，好。”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好像这个突然闯入的、带着外面世界热浪和汗水气息的人，这么快就要离开了。“下次……还是你送水吗？”
他已经蹲下穿那双旧球鞋，手指灵活有力地穿插勾连，用着一种我没见过的系法，速度快得出奇。他站起身，点点头：“嗯，暑假都是俺送。”
“那……下次见。”我站在原地捏揉着手指，念念不舍。
“嗯，下次见。”他朝我扬了扬脑袋，让我感到一点安心。
他拉开门，那股灼人的热浪再次涌来，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的光影里。门关上，屋里的阴凉混着空旷重新将我包裹，但刚才他站过的地方，地板上还留着几个浅浅的、带着湿气脚印痕跡，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汗水的味道，阳光和尘土的气息则随着他一同离开了。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过了一会儿，看见他骑着那辆驮着蓝色水桶的三轮车，身影在炽白的阳光下，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小巷。
窗外的蝉鸣依旧喧嚣，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我心里却好像多了点什么，一种模糊的、对几天后的隐约期待。台风“海葵”的预警，早已被我忘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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