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恋

自安杰洛·梭裴处得到了深切的爱，那是在第三者看来都一目了然的事。
如果是以笼络为目的，及早同他确认关系才是最高效的做法。安杰洛并不是会因此畏首畏尾的类型，不如说反而会受到鼓舞。因此，弗尔·弗朗托没有选择那样做。
“我不喜欢他们对待您的方式。”代替爱的话语，安杰洛如此向弗尔·弗朗托告白。“不负责任的、软弱的方式。任由自己的惰性和疲态存在，一味地将风险抛给您。分明身为受惠者，却总是自视为受害者……”
要想正当地以容器自居，相应地也必须承担其代价。在这个意义上，这其中不存在加害与受害，而是各取所需的关系。安杰洛清楚其中的逻辑，但无法轻描淡写地接受。想要说服现在的安杰洛，妥当的方式应该是这样。
“如果不满的话，安杰洛也可以做同样的事。”
“诶？”
“嗯。安杰洛大尉对我做任何事都可以。”弗尔·弗朗托重复着，“藉由我完成对破坏你家人的仇敌的报复，向我释放你对世界和大人们的愤怒，利用我破坏掉令你痛苦的一切污秽，这些我全都能做到。”
“我……”安杰洛露出的表情是焦躁、疑惑还是自责？只是为了对他做出反应的话，没有必要将那些一一分辨清楚，“我没想过那些。但如果大佐您将那视作使命的话，我愿意尝试。”
“那么，大尉想要在我身上看到什么？”
“我……”
想要和大佐拥抱着接吻，一起漫步着看星星，醒来的时候迎着朝阳注视彼此，在对方怀中流泪低语……安杰洛没有动，但似乎弗朗托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并因此作出了回应。
“大尉。”
“那是我无法实现的。”

——那时，也发生过那种事。
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并没有记忆操纵的痕迹，所以，弗尔·弗朗托认为那之后发生的一定是乏善可陈的小事，以至于大脑并未将之纳入长期记忆的范畴。但是想来无非是那几种程式化的结果。安杰洛匆匆离开房间，来不及掩盖眼角的泪光，而弗尔·弗朗托虽然遗憾，但也认为少年人首次品尝到的失恋的苦涩，一定能在真正的恋情圆满之时以更甚的甘美回报。
和安杰洛的关系就此停留在上司与下属，拥有共同目标的同道中人的层面。安杰洛的感情逐渐沉淀，总是回荡在通讯中的高亢激越的呼唤声趋于平静，待人接物的方式也不再保有显著的不同。话虽如此，他也一定能察觉到替换这件事。
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作为改造的代价，强化人的器官或多或少都被疾病侵扰。若非如此的话，普通的人类不是反而劣我们一等了吗？过去，弗尔·弗朗托曾经听某个人如此讽刺过。虽然不会即时致死，但试图带着心血管的畸形和炎症继续担任新吉翁的领袖，毫无疑问是一个风险过高的尝试。
继任者几乎就像弗朗托镜中的自己，内侧有所差异但也无伤大雅。就算不通过物理的方式，也有办法胜任容器的职责。和继任者擦肩而过，弗尔·弗朗托登上了穿梭机。
当下航行的目的地是何方，弗尔·弗朗托并没有在思考这个问题。被用扎带固定在没有舷窗的位置，透过标准服头盔见到的仅有天花板，通过黄经纬辨别地点的要领也失去了用武之地。就在弗尔·弗朗托打算顺着药剂的作用再次睡下时，船员的一只手出现在视野中。
巨响轰然回荡。随后是密闭的船舱内的警报。“自动消防作业开展”“报告损失状况如下”“轮机室、货仓损害排查”——机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巡回，随后有三三两两的乘员赶往舰尾。“我带您去避火。”与其他成员穿着相同的制式标准服，刚刚将手扶在担架上的船员的声音传来，弗尔·弗朗托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newtype的感应，也区别于即视感，更为原始的某种预感让弗尔·弗朗托只能任由对方将担架推向舰首。
第二次爆响如约而至，不堪其扰的金属传来巨大的撕裂声。无需转身确认，单凭刚刚的巨大震动即可判断，处在爆炸中心的尾部已经四分五裂这一事实。一侧的身影仍未动摇，有条不紊地以手动方式打开舱门，扎带因强烈的气流脱落，二人飘入漆黑的宇宙，弗朗托至此才得以将想法和盘托出。
“为什么要跟过来，安杰洛？”来不及确认对方的表情，声音通过接触振动源源不断地传出，“如果那成为了你唯一的愿望的话，那么我是无法为你实现的——我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才对。现在就回帕劳，不，换到其他side重新隐藏起来吧，这样你也能不被追……”
“不是……什么无法实现的！”
青涩的声音。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奋力克制又难以掩抑、包含感情的声音。透过头盔的接触化作振动直达脑海，相比之下面容慢了一拍才映进眼睛里。——欣慰的，仿佛寻回失物般安详的笑容。在闪闪发光的星辰幕布之上，如同粼粼海洋正中盛开的花朵般梦幻而美丽。
安杰洛将四肢与弗尔·弗朗托交叠，他一定相当用力吧，隔着有着相当一层厚度的标准服，弗尔·弗朗托感受到了那份力度与决意。不知何时，太阳的轮廓从蓝色的行星之后浮现。借着那份光芒，可以看到安杰洛脸侧飘过的泪珠正同他的身体一起微微颤抖。
“不是无法实现的……！”安杰洛重复说，“一起看宇宙的群星，清晨迎着太阳注视彼此，在对方怀里流泪……这些全都不是做不到呀！您已经来到这里了，就算再多要一些也……”
安杰洛沉下的头抵在弗朗托肩头向下一些的位置。胸口突然有些闷，太阳也有些刺眼。弗尔·弗朗托调整视野，眨眼后才发现自己如安杰洛所说流着泪。他突然想要按下按钮开启面罩，让自己冷静些。
但他同时也清楚地意识到不能那样做。因为，还有无数个夜晚要和安杰洛·梭裴共度，还有无数片星空要看，无数个清晨要一起迎来。所以，现下就先不和安杰洛拥抱接吻了。弗尔·弗朗托将自己的力量叠在安杰洛身上。
“……说得对。谢谢你，安杰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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