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疑云

穿过高大的城门，踏上的是贯穿都城南北中轴线的朱雀大路。在这条连接着罗城门与皇宫的宽阔大道上，马车可以毫无障碍地放心前行。

　　从靠近城门开始就绷紧神经的车夫终于稍微放松下来，抬手擦去额角流下的汗珠。

　　巍峨的城门已耸立多年，但远离城市中心的荒凉感和频出的恶鬼食人传闻还是让人忍不住心里发怵。

　　更何况，现在已近午夜时分，整个城池陷入到死一般的寂静中，除去马车行进的声音外再无声响。今晚的月亮被一层灰暗的云遮盖，只阴阴地透出几丝光。黑暗蔓延在城中，只有左京几处繁华地依稀还能见到一些光亮。

　　此时此刻，简直是恶灵出没的绝佳时机。

　　不过……

　　车夫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马车上悬挂的灯笼——那上面印着一个特殊的纹章，看起来像是两轮交织重叠的黑白之月。

　　这个纹章在京都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是京都中最古老的阴阳寮——玄月院。

　　据说在阴阳师出现的同时，玄月院就已经存在了。自古以来，只有实力出众的阴阳师才能进入玄月院，担负起保护都城的重要责任。

　　随着时代的发展，除了玄月院之外，现下也多了不少其它由阴阳师和他们所驱使的式鬼建立的阴阳寮。但时至今日，玄月院依然作为各阴阳寮之首，拥有着在必要时刻统帅各寮的权能。

　　当今这一代，玄月院中依然有三位能力极强的阴阳师。他们所驱使的式鬼也非泛泛之辈，其中甚至有被称为「最强之鬼」的，凌驾所有式鬼之上存在。

　　而这样的存在，此刻就坐在自己所驾驶的马车上。

　　现在如果真的出现什么的话，应该感到害怕的是对方才对吧。

　　想到这一点，无论是面对多么可怖的景象，车夫都感到格外安心。他坐直身子，再度全神贯注的投入到驾驶中。

　　寂静的夜里，只有车轮滚过的声音。

　　伴随着这声音，车中坐着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语调也是一如既往的缺少起伏，但说出的话却绝不是车夫想象中的安然自若。

　　“果然，什么都感觉不到啊……不管阴气还是阳气，就像是快被抽干了一样。京都周围的鬼怪也几乎不见了，大概是去避难了吧。这些都是阳他们做的吗？某种意义上来说真是很厉害啊。”

　　随着新一如既往的平板声音，他派出去侦查用的乌鸦也出现在了车厢里，缓缓飞下来停在了新的肩膀上。

　　“不如说正因为是隼先生他们，所以做到哪种程度都不足为奇吧？”

　　“也是啊。”新点点头，回应了驱的话。“不过就是因为做的太频繁了，而且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才会被麻烦的大人物盯上吧？”

　　“是这样没错，但是不停夺取镇城秘宝，抓捕收集京都一代的鬼怪什么的，实在不像他们会做的事啊。毕竟那可是隼先生，那个连出门都不愿意的隼先生啊！更别说了是卖力工作什么的了……而且啊……”

　　“驱，那么大声的话小心被察觉到哦。”

　　坐在马车另一边，一直没有出声的春适时地打断了驱。

　　这辆宽敞的马车早被施加过隔绝车内声音的术，无论车内的人谈论什么事、发出了多大的声响，声音都绝对不可能传到外面。

　　春这么说也并不是为了让驱降低音量，而是为了阻止他马上要说出口的话。

　　驱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很快收回了即将要出口的话，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坐在春旁边的黑色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黑白色的衣物，有着只要看过一眼就绝不会忘记的，极具侵略性的俊美容貌。然而他头上生长着的两只角和那呈现出黑色的利爪却无一不在昭示着他非人类的身份。

　　他的周身环绕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氛围，普通人见到他，大概一瞬间就会被他那威风凛凛的气质所折服。

　　这便是与玄月院当代负责人弥生春缔结了契约的，被称作「鬼王」的最强式鬼——睦月始。

　　虽然是式鬼，但是玄月院的阴阳师们几乎从小就认识他。多年以来比起名义上作为负责人的春，始更像是玄月院的实际领导者。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最强之鬼的脸上却露出了复杂的神色。他看了一眼飞回到新肩上的乌鸦，说道：“这已经是第九起了吧？”

　　虽然是疑问句，但那声音却充满了肯定。坐在车厢里的几个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春立刻回答道：“是啊。从前年夏天开始，自从隼脱离玄月院以来，到今天为止，这已经是他夺取的第九件镇城秘宝了。

　　不过之前那几次都没有出现人员伤亡，这次他们在离开的时候好像杀死了两名试图阻止的阴阳师。也就是因为这个，上面才会那么匆忙的把我们全部召集回来，还下这样的命令吧——‘盯住他们，必要的时候杀无赦’什么的，听起来真是让人不快呢。”

　　“那两个阴阳师，是依附于京内贵族的吧？”

　　“没错，回京都的路上已经提前打探过了，和我们不同，那两个阴阳师都是专为贵族服务的，接近于家臣那样的性质吧。顺带一提，他们所依附的家族和「霜月」家相当不对付呢。”

　　“霜月……”驱旁边的式鬼恋动了动毛茸茸的耳朵，跟着春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们非常熟悉的，那个名叫「隼」的纯白之人，其姓氏正是「霜月」。

　　听到这个消息，驱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活力：“也就是说，这其实是政治斗争吗？隼先生他们是被卷进去的？”他带着期待这样说。

　　然而接下来，始却干脆的打破了他的期待：“不，虽然这两个阴阳师会去阻拦可能是因为收到了「霜月」敌对家族的命令。但是从一开始，选择离开玄月院去夺取各地的镇城秘宝，这完全是出自隼的个人意志。不如说就是因为他干了这种不该干的事才会被对面钻空子啊。这样下去的话，迟早会被找到理由通缉吧。”

　　“但是，果然还是不相信啊。”新的语气乍一听依然没有起伏，但熟悉他的几个人都知道，此刻他的内心大概一点都不平静。“拿走庇护城池的秘宝什么的，那个隼先生是绝对不可能做伤害人的事情的，这一点始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刚刚驱将要说出口的，被体贴的春打断了的话，从新的口中传达了出来。

　　不止是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而且对于始来说，隼是更加特别，更加重要的存在。面对现状，始一定比任何人都痛苦。正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尽量避免在始面前提及隼。

　　因为那两个人原本是……

　　“这是当然的啊，那家伙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始的脸上丝毫没有出现动摇的神色，“但是”，他的声音也一如既往的坚定，“一言不发的就背着我们独立出去，还做了那么多危险的事情，到现在还被麻烦的家伙盯上了，不管哪一点都不可能轻易原谅。”

　　始的声音逐渐加重，变得低沉，那宛如地狱恶鬼般的话逐渐吐露出最强之鬼的誓言：“等我抓到那家伙，一定要让他给我把藏着的话都吐出来，而且保证绝对没有下次。”

　　与看似凶狠的语气不同，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是作为霜月隼恋人的睦月始所下定的，绝对不会动摇的决心。

　　“呜哇，不愧是始先生啊。被这种状态的始先生盯上，我都觉得隼先生有点可怜了呢。”

　　“新！真是的，不要说这种话啊……”

　　“没关系啦葵，说到底是自己打算着什么还不告诉我们的隼先生不好哦。”

　　“这点倒是没法反驳……”

　　“帮助他的阳他们也是同罪！”

　　“粉红脑袋难得会说点中听的话嘛。”

　　“你说什么！”

　　“你们两个又来了……”

　　看着一如既往开始吵闹起来的四个人，春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少见的笑容。

　　“真是有活力啊，不过我们的王也是干劲满满呢。”

　　“春……说了不要那么叫我。”

　　始抓住马车的窗檐，看向越来越近的玄月院的大门。

　　“京都，真是久违了啊……政治斗争也好，鬼神作乱也罢。不管是什么障碍，挡在面前的通通铲平就好了。想要的东西，当然是要自己伸手抓住啊。”

　　最强之鬼的话在车内回荡，王的身后，是坚定与他并行的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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