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注射针头刺入查理的臀部，释放出低剂量的睾酮时，效果几乎立竿见影。仿佛他的声带、性欲、性取向以及所有我们称之为青春期的躁动不安都被囚禁起来，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体内奔涌的激素溶解了这些枷锁，释放了青春期的恶魔。查理变得易怒、情绪低落；他怎么也吃不饱，吃得越多反而越瘦。他抱怨自己总是勃起，而且身体的那个部位开始疯狂生长。阴毛开始出现。他几乎动不动就哭。不久之后，他的上唇开始长出淡淡的胡茬。正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时，最后一击降临了：不到一个月，远在他做好充分准备之前，他的嗓音就变了。

查理出狱仅仅一周后，就来到利尔医生的诊室接受全面检查。医生宣布他身体健康，并建议他开始注射激素。“看来你不需要生长激素，”医生说，“你的身体似乎已经自行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你看起来永远都会比正常人矮小一些，但你还在长个子，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顺其自然。不过，如果你想进一步发育性功能，我们就应该开始注射睾酮。拖得越久，以后就越难。”查理同意了，医生当场给他打了第一针。然后，医生给了凯伦一瓶药和一些针头，让她每两周给他打一次针。

全家人养成了晚饭后一起唱歌弹琴的习惯。他们都很喜欢，而且一整天都盼着这一刻。可是后来查理的嗓子完全失控了，他张开嘴时，根本不知道会发出孩童般清澈的高音，还是能与韦德媲美的低沉男低音，又或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声音。于是查理不再唱歌了。他仍然弹钢琴，也继续练习吉他，但他就是不想，或者说，他不能，再尝试唱歌了。

保罗也要求注射激素，但利尔医生回答说他年纪太小。由于查理的情况，医生做了一些研究。他研究了青春期男孩的平均激素水平，发现激素分泌通常在十二岁开始。于是双方达成了一个折衷方案：保罗将在十二岁生日那天接受第一次注射，剂量非常低。

保罗的十二岁生日在四月下旬。大家的注意力大多都集中在春耕和帮助查理度过难关上，但今天是保罗的生日。那天是星期四，繁忙的春季即将结束，所以丹尼斯宣布星期五休息，这样大家就可以在星期四晚上熬夜庆祝。这对于保罗来说无疑是一个难忘的生日派对，让他想起家人在他面前惨遭屠杀之前的日子。他收到了堆积如山的衣服，这些都是他急需的；还有一台带彩色打印机的电脑，可以用来做作业；但最特别的礼物来自查理，而且是查理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保罗，我不知道该送你什么，”查理道歉说。“我知道你想要那双工装靴，而且我猜你也需要它，但我本来想送你一件真正酷炫的礼物。”

“也许可以，”保罗回答道。“你觉得……你今晚介意和克里斯托弗一起睡吗？”

男孩们的卧室重新布置过，添置了新家具，现在两人一间：安迪和查理一间，保罗和克里斯托弗一间。分房睡是他们自己的主意，但今晚保罗似乎想兑现之前查理答应他的事情——前提是安迪同意——那是他们离开意大利之前的事。查理想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羡慕，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答应了。所以，当他们终于决定在午夜过后上床睡觉时，保罗先去了凯伦的卧室，他露出屁股让她给他打针，然后敲了敲安迪和查理的房门。查理正在里面和克里斯托弗聊天，正如他们之前计划的那样。

“嘿，寿星！”安迪兴高采烈地打招呼，“快进来！查理在你房间里跟克里斯托弗聊天呢。你都拍完照了吗？”

“嗯哼。安迪……”保罗试探性地说道，同时关上了身后的门，“我今晚能睡在这里吗？查理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应该没问题。”

“嘿，没问题！你想睡查理的床吗，还是……”

“你的看起来更舒服。”

“安迪？”保罗的声音在他们关灯安顿下来后响起，“我做错事了吗？我的意思是，现在还来得及吧？”

你是说收养孩子的事吗？你想回意大利？

“不，不是那个！天哪，住在这里真好，有家人，还有三个很棒的兄弟！不，我是说……嗯……荷尔蒙作祟。我有点害怕。查理最近过得挺艰难的，我永远不会告诉他，但他的嗓子糟透了！我刚学会唱歌，现在又要失去它，我可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查理的声音会恢复的，甚至比以前更好。只是在恢复期，很难控制。但我认为他已经开始恢复了。你的也会的，保罗。我们所有人都要经历这个阶段，但其实没那么糟糕。”

“所以你不认为我一开始就开枪是个错误吗？”

“我的天哪，当然不是，保罗！而且它或许能帮你忘记……嗯……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你会喜欢的，我保证。你永远无法弥补失去的一切，但你可以尽可能地接近，至少在你的外表和声音上。就算你今晚之后再也不唱歌了，大家也依然会爱你。查理当初决定不加入合唱团，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我们喜欢在这里唱歌，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一定会喜欢你。这里的爱没有条件。大家彼此相爱，只是因为我们彼此相爱。”

“可是查理……这对他来说太可怕了。他以前总是那么开朗，那么可爱。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事让他崩溃。我一直都想和你一样。你以前那么快乐，可查理现在一点都不快乐了。如果荷尔蒙会让他变成这样，那我宁愿不要！”

“查理会挺过去的，保罗。每个人都会经历这种时候，有些人似乎比其他人更在意。但他会挺过去的。这样吧……我得去跟查理说点事，一会儿就回来。你就待在这儿，好吗？我马上回来。”

安迪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轻轻敲了敲门。他推开门，看到四双明亮的眼睛在洒进房间的月光下望着他。他注意到它们的主人分别睡在不同的床上：克里斯托弗睡在自己的床上，查理睡在保罗的床上。“查理，”他轻声说，“过来一下好吗？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吗？”查理不耐烦地回答，“太晚了。”

“查理，现在！”

“到底是什么事这么重要，非得等吗？”查理问道，当时他们只穿着内裤坐在前廊上。

“查理，你！我们得谈谈你，谈谈你正在经历的事情。”

“没什么好说的，安迪。我犯了个错，但我得承担后果。利尔医生说现在戒断可能太晚了，而且他也不希望我尝试，所以我只能接受。他说我大概一年后就可以戒断，但他又说如果我现在戒断，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要是我早知道就好了……”安迪注意到月光下闪着泪光。

“查理，”他一边说着一边搂住他，“你不是第一个在青春期过得很艰难的男孩。该死，兄弟，我差点就自杀了，现在想想都觉得害怕。”

“你？可是你来的时候总是那么和蔼可亲！你看起来总是那么开心。我以前都没注意到……”

“查理，你回想一下，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你自己也快乐极了，就算不幸或麻烦摆在你面前，你也视而不见。”

“我觉得这事儿就像当头一棒。”

“没错，确实如此。你一年内遇到的困难比大多数孩子一辈子遇到的都多。但你全都挺过来了，还对此嗤之以鼻。而现在，你却让青春期这种小事把你打败了。”

“但是你的声音……你没有唱歌，你也不在乎……”

“查理，这跟声音无关，这关乎你是谁。你的声音会回来的。我以为你知道这一点。但这根本不是声音的问题。你的身体现在很混乱。也许你的情况更糟，因为你之前有激素，然后没有了，现在又有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或者你只是那种经历坎坷的孩子。但你必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谁做什么？我不知道你的意思。”

“保罗、查理，可能还有克里斯托弗。你让保罗害怕他即将经历的一切。”

“也许这样也好。也许他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意思是，我感觉自己都不像我自己了。我知道我会变得脾气暴躁，对每个人都发脾气，但我就是控制不住。也许保罗现在接受自己太监的身份还不算太晚。”

“查理，你还是你。你还是以前那个很棒的孩子。如果你愿意，你仍然会喜欢和妈妈依偎在一起，我知道她也会喜欢的。你现在过得很艰难，但你要知道我们都依然爱你。你要知道爸爸妈妈没有变，你以前一直依赖他们，他们也从未让你失望。你有时会说一些很伤人的话，但我们都原谅你，因为我们爱你。但是保罗和克里斯托弗没有这种安全感。如果你还记得，他们以前很没自信，他们需要尽可能多的鼓励。他们崇拜你，查理！保罗今晚告诉我，他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或者至少像你以前那样。查理，你得振作起来！你不仅要为了自己振作起来，也要为了他们振作起来。”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查理问。“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觉。感觉一切都被放大了。妈妈说我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我觉得她恨我，什么都不让我做。我知道不应该这样，但我就是这么觉得。爸爸说他想让我少施点肥，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了。”

“查理，一切都会过去的。不过我有一些建议。首先，当你回到床上时，和克里斯托弗一起躺下。他需要知道你仍然关心他。他可能不敢问你，因为你现在很烦躁，他不想惹你生气。”

“但是只要我靠近他，我就会勃起！这也成了个大问题。”

“那又怎样？你觉得他以前从没见过这种东西吗？”

“但他才八岁啊！”

“我没说你非得做什么，但另一方面，如果他想稍微玩玩，我觉得也没什么坏处。如果他和保罗还没做过，我会很惊讶的。”

“接下来你可以做的就是，等我们上楼后，到我的房间来跟保罗谈谈。告诉他你知道自己最近很痛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也会这样。告诉他你明白，等身体适应了，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告诉他，世界上每个男人都经历过这种痛苦，他们能做到，你也能做到；保罗也一样。他需要听到你这么说，小兄弟！”

“但是……我怎么知道明天我不会还是老样子呢？”

“你大概会这样。我希望这样好好谈谈会有帮助，但这并非灵丹妙药。这只是你必须度过的一段艰难时期，你必须坚持下去。但不要把我们拒之门外。爸爸妈妈理解你，他们也一直在努力理解你。当你心情好的时候，告诉他们你讨厌那些让你伤心的时刻。这会让他们更愿意帮助你。查理，让我们爱你。感受我们的爱，别再把我们拒之门外了。我们都在这里，查理。”

“哦，对了，你还可以做一件事。你可以重新开始唱歌。你的嗓子会沙哑，会发出呻吟声，但要笑出来！我们都想在你嗓子沙哑的时候笑，但我们不敢！但我们不是在嘲笑你，我们是和你一起笑！你对此无能为力，但你可以战胜它，就像你战胜了你经历过的其他一切一样。查理，如果你知道我跟你谈这件事有多难就好了！你，那个无所不能的孩子，那个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都会迎难而上的孩子！我非常钦佩你的坚强，但这似乎完全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这不像你，查理！想想在我来这里的这段时间里，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一直以来，都是你的力量让我们挺过来！查理！你不能被它打倒！你必须相信一切都会过去。你也要支持保罗和克里斯。他们需要你，查理。他们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我，还有他们现在看到的查理，已经不是他们在意大利遇到的那个查理了。这让他们感到困惑。

等他们回到楼上时，安迪和查理都流下了眼泪。查理走进去，先跟保罗说了几句，然后又跟克里斯说了。他告诉小男孩，他真是太幸运了，不用自己决定是否服用激素，因为激素是与生俱来的。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还是说：“你的身体会自己分泌激素，而且它本身就有调节机制。这对你来说应该更容易些。但即使不是这样，记住我们都在这里，我们都爱你。现在，看在上帝的份上，快从那张床上起来，到我的床上来！好吗？”

你……你想让我这么做吗？

“嗯哼。当然，除非你不想去。”

“谢谢你，安迪。”等大家都安静下来后，保罗说道，“我不知道你跟查理说了什么，但他让我感觉好多了。”

“谢谢！”安迪回答道。“我还以为你今晚来这儿是为了……嗯，寻欢作乐呢。”

“我确实做了，但我猜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你真的做了？过去式？”

“不，你这个笨蛋！”保罗咯咯地笑着说。“现在时！难道所有动作都得我来做吗？”

“呃，不，小弟，你不用。你确实需​​要先迈出第一步，而你已经做到了。我只希望你已经准备好迎接更大的挑战。”

“如果它和这两个一样大，”保罗一边探索一边说，“看来我要花不少时间了。”

“你知道的，小弟！”

查理和安迪在半夜穿着内裤坐在前廊聊天后，他的神态大为改观。他虽然还没恢复到以前的状态，但大家都理解他，也对他有所包容。值得称赞的是，查理每次发脾气后都会道歉，这本身就让他说话前能多思考一下。但他的声音依然固执地不听使唤。

一家人围坐在钢琴旁，就像吃饭一样成了家常便饭。保罗的歌声进步神速。他在意大利接受了三年最好的音乐训练，能识谱，弹奏也无可挑剔；如今他理解了和声，也能听出和声，很快就能像天生就会唱歌一样自然流畅地歌唱。小克里斯托弗无需任何指导。他的嗓音高亢嘹亮，足以震碎玻璃，洪亮有力，足以响彻最大的音乐厅。他也受益于圭多的教导，年纪虽小，但弹得却出奇的好。安迪仍然不会识谱，但他学得很快；目前，他只能靠耳朵来寻找正确的音符，有些人认为这反而更好。所以查理感觉自己更像是团队中的一员，而不是一个明星，这对他来说多少是一种解脱。现在，他只希望自己的嗓子能听话一点。

五月初，一家人像往常一样围坐在钢琴旁。查理弹着吉他，凯伦弹着钢琴，比利则敲着他新买的架子鼓，学得很快。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克里斯告诉他们他在意大利学过小提琴，于是他们也给他买了一把。他拉得很好，但他的演奏风格和南方乡村乐队通常的风格不太一样。不过没关系，他玩得很开心，而且进步很快。等他们磨合好音乐之后，全家人打算小规模地公开演出。乐队和歌手的名字就叫“康纳一家”。

凯伦让查理独唱，其他人负责和声。他开始唱，唱得还不错，直到遇到一个高音。他努力尝试，结果却差之毫厘。他原本期待的是悦耳动听的旋律，结果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嘶哑声！克里斯托弗忍住笑，但查理还是听到了。他开始哭了起来。“没办法了，妈妈！”他呜咽着说，“我再也唱不了歌了。”

“查理，你能行的，我不会让你放弃的。”

“可是妈妈，你刚才也听到了。如果我在众人面前那样做怎么办？”

“查理，”凯伦说，“你还记得我们浇筑那个用来存放干草的混凝土垫的那次吗？”

“是的，我记得。但这跟我的声音有什么关系呢？”

“还记得你尝试运行那个功率平滑器时发生了什么吗？”

“是啊，”他咧嘴一笑，“我怎么可能忘记？那东西带着我飞过地板，然后从边缘摔了下去。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还记得你爸爸是怎么说的吗？关于这件事发生的原因？

“是的，他告诉我不要强求，而是要顺其自然，引导它。”

“还记得你上次把老约翰的转向系统搞砸的那次吗？”

“是的，夫人。但我不太明白……”

“查理，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这太尴尬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当时才十岁，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我知道，但你的兄弟们不知道。也许你可以阻止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所以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

“当时我正拉着一车粪肥回后田。之前下了很多雨，路上坑坑洼洼的。老约翰的前轮陷进了一个坑里，我试图把车开出来。车轮一会儿往外爬，一会儿又陷进去，所以我干脆把车轮完全切掉，几乎横着切到拖拉机旁边。结果车轮陷进了土里，拖拉机继续往前开，把转向箱里的主轴都弄弯了。我们花了将近两周才修好。”

“为什么，查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当时想硬撑过去。爸爸说，如果我当时减速，让车轮陷进车辙里，就能撑过去了。如果我没硬撑……我当时想硬撑……硬撑？？？”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的声音就像那篇煽动性的演讲，查理。或者就像老约翰的前轮。你试图强迫他们去做他们天生就做不到的事，你看到了结果。现在你又试图强迫你的声音去做它已经做不到的事。当你试图让一头公牛跑得比它自己想跑的速度更快时，会发生什么？”

“他停下来，寸步不让，哪里也不去。”

“如果你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引导他，会发生什么呢？”

“他……他会按照我的意愿去做！”

“查理，用你的声音练习。引导它，不要强迫。你以后肯定能再次唱出那些音，但这需要时间。你小时候的声音已经永远消失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现在的声音就不能同样动听。如果你强迫它，只会适得其反。引导它，认真练习发声，善待它，它也会善待你。现在，我们再试一次独奏。如果你觉得唱不到那个高音，那很可能就是唱不到，所以换一个和声比较和谐的音。你可以降一个八度，或者选一个更低的三和弦，总之，怎么好听怎么来。如果不好听，嗯，这就是练习的意义所在，就是为了发现这些问题。如果我们都能第一次就唱得完美、演奏得完美，那就根本不需要练习了。所以，我们再试一次，好吗？”

“老兄，你妈真够特别的！”保罗和查理准备睡觉时说道。他之前和安迪睡了将近两周，后来安迪和查理换了位置。

“是我们的妈妈！”查理纠正道。“是啊，她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不是吗？”

“她真是太严厉了，要求也太高了！我以前给圭多先生干活从来没这么辛苦过，我还以为他是个监工呢。但她却让工作变得很有趣！比如，你把拖拉机弄坏了，她就拿这个来教你唱歌。谁能想到呢……”

“保罗，她从小就一直这样教导我，爸爸也是。有时候他们教了我一些东西，我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学习。他们太棒了！”

“你说的没错。”

“好吧，”查理咧嘴一笑，“他们太棒了！”

五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五下午，一辆黑色林肯城市轿车驶入院子。圭多和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圭多意外地从意大利回来，还带来了他学校的一位高年级学生安杰洛。保罗和查理跑过来迎接他们，随后是除克里斯托弗之外的其他家人。大家热情地拥抱在一起，圭多正要问克里斯托弗在哪里时，老约翰驾驶着克里斯托弗的车从后院缓缓驶了进来。安迪的思绪回到了第一次见到查理的情景。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克里斯托弗穿着和查理以前常穿的那种背带短裤。现在所有男孩都穿这种短裤。他感到一阵怅然，那些时光一去不复返了。这时，凯伦对查理说的话浮现在他的脑海：“回忆可以摧毁你，也可以成为你对抗悲伤和悔恨的武器。这取决于你。”他知道，那些回忆是他现在这个家庭的基石。

“圭多先生！”克里斯托弗大喊着，关掉了旧拖拉机，然后从座位上飞了起来，穿过院子，拥抱了他的朋友和以前的监护人。

“克里斯托弗！”圭多惊呼道，“我那不再是小不点儿的小宝贝！我好想你啊！”

“圭多先生，”克里斯托弗说，“发生了好多事呢。等着听保罗唱歌吧！” 小男孩一兴奋起来就用意大利语滔滔不绝地描述他的新生活，他们组建的乐队，查理的嗓音变化，植树，他如何把老约翰当成自己的孩子，安迪的卡车，他的新小提琴，等等等等。

“英语！”圭多笑着说。“慢点说英语，克里斯托弗！记住你的礼貌！”

“没关系，”丹尼斯笑着说。“那两个人一直在教我们说意大利语。我们现在说的还远称不上流利，但恕我自夸一下，我们说得还不错。”

“是啊，”保罗补充道，“我们还学会了一些用意大利语唱的福音歌曲。我知道您一定会喜欢的，先生。”

“保罗？”圭多问道，“唱歌吗？”

“简直像个天使，”凯伦自豪地说。“孩子们在飞机上教他的。”

“妈妈，你也一样。”安迪说。

“可是怎么回事？他根本没有耳朵！”

“进来吧，”丹尼斯说，“我们边吃晚饭边跟你细说。”

“晚饭后，”丹尼斯一边和圭多收拾碗筷一边说，“我们通常会唱一个小时左右的歌。如果你愿意，欢迎加入我们。”

“我当然相信你，丹尼斯。不过首先我必须替卡洛道歉。我向你保证，我对他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我绝不会参与这种事！事实上，这就是我现在来的原因。州警想约我谈话，查明我在整个计划中扮演的角色。说实话，当我听到查理被捕的消息时，我震惊极了，简直不敢相信他们说的那些话！”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丹尼斯说。“我们都很遗憾查理经历了这一切，但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幸运的是，查理和我们其他人都没有因此受到什么伤害；但我很高兴你没有牵涉其中。”

“咱们就当没这回事吧，好吗？”查理说道。于是，他们就进行了他们的首场演唱会。克里斯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清澈透亮；保罗唱出了他有史以来最好的歌声，包括与安迪和丹尼斯的二重唱。查理开始逐渐恢复了对嗓音的控制，他那醇厚的男高音在掌握了自身的局限性之后，依然能够达到令人眩晕的高音。圭多对他们的表现印象深刻——以至于他表示他们绝对应该来意大利为他的学校演出。他甚至建议他们可以在意大利期间进行巡回演唱会。“那得花一大笔钱，”丹尼斯反驳道。“我们没有音响设备，我们需要乐器、服装……我们离公开演出还差得远呢。”

“这些都能解决，”吉多说，“利润足够支付账单了。不过，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有个提议，不用离开北卡罗来纳州就能帮你支付所有设备的费用。”全家人都很感兴趣。

“卡洛被捕之前，”吉多解释说，“他正在筹备7月4日在威尔明顿体育馆举行的一场音乐会。他女儿请我继续做宣传工作，因为她父亲已经在筹备上花了一大笔钱。我答应了，但我需要一位主打艺人。报酬可能达不到你的身价，但能让你接触到大量观众，我相信你的才华足以弥补其他方面的不足。”

“7月4日？”凯伦说，“但那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做好准备。”

“我见识过你的能力，凯伦，”吉多说。“我毫不怀疑，如果需要的话，你下周就能做好准备，尤其是在看到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保罗所做的一切之后。”

“但我不知道……”凯伦说。“我们一直努力不给孩子们施加压力，我们所有人都很努力工作。他们这一年已经很忙了。我只是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明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查理。他可是两次拒绝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曾明确表示过自己不想涉足演艺圈；然而，当他站在舞台上时，却又无比享受。他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也明白其中的含义。如果他不答应，答案必然是“不”，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但如果他答应了呢？他看了看安迪。安迪帮不上忙。他又看了看父亲。父亲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神情。凯伦的脸上流露出母亲慈爱的关切。比利则显得漠然。保罗脸上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但同时又流露出一种跃跃欲试的热情。

克里斯托弗。哦，小克里斯托弗！这个有着意大利口音、嗓音甜美的美国人；这个小男孩，一个表情就能胜过千言万语。在克里斯的脸上，他找到了答案，无法自拔。在那里，他没有恐惧，没有顾虑，没有怀疑。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孩子纯真的自信，如果得到足够的爱，他就能征服世界。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登上舞台的情景。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但肾上腺素飙升，让他忽略了一切，包括恐惧。他从克里斯托弗的脸上看到了这一切，仿佛是用黑墨水写在纸上的。“你会爱上它的！”他对弟弟说。“在乡村舞台上唱歌和在意大利的合唱团里唱歌完全不同。每个人都在尖叫，音乐震耳欲聋，灯光像烤箱一样把你烤熟……伙计，你天生就是个歌手，你会爱上它的！”

“我可以把这理解为同意吗？”圭多问道。

“咱们投票表决吧，”丹尼斯提议道。他们照做了，结果一致通过。毫无疑问，在场的所有人都受到了查理热情洋溢的反应和克里斯托弗显而易见的兴奋的影响。于是，他们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准备在当地最大的体育馆之一举办的演唱会。这场演唱会原本是由纳什维尔一位顶尖歌手预定的，但他取消了。康纳一家将包揽整场演出；没有暖场嘉宾，也没有暖场表演。他们的成败将取决于这场演出，但这都无关紧要，因为他们拥有他们深爱的农场。“我们得花几天时间弄清楚我们需要什么，”凯伦说，“然后去贷款……”

“贷款已经到位了，”圭多说。“卡洛为这场演出拨出了巨额预算，灯光和音响设备都会提供。你只需要准备乐器、可能还需要几个无线麦克风和服装。其他的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今晚来还有另一个原因，”吉多说，“我想来看看孩子们，如果大家仍然愿意的话，就把收养手续办完。”

“但我以为既然是私人收养，”安迪抗议道，“就不应该有等待期。”

“理论上没有，”吉多回答道。“但丹尼斯和我一致认为，既然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们应该先花点时间互相了解一下。当然，查理的入狱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我们也一致认为，目前应该有三种可能的答案：明确的‘是’，明确的‘否’，或者‘也许’，如果是后者，我们就再等一两个月。”大家都觉得这很公平，但吉多还没完事。

“首先，”他继续说道，“我希望你们都明白，我不是想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但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了解所有事实。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尤其是你，查理，因为是你让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我打算解散阉伶合唱团，至少目前是这样。”

“解散它？”凯伦惊呼道。“可是圭多，那可是你生活的全部啊！”

“但查理让我意识到，”他回答说，“我并没有帮助那些男孩接受他们与众不同的事实；事实上，我让情况变得更糟。后来，卡洛为了保护查理的嗓音所做的一切，让我意识到我正在延续一种非常残酷的做法，就像多年前他们所做的那样。所以我决定向所有男孩开放整所学校，包括合唱团和音乐课程。住宿生和走读生之间将不再有任何区别，所有男孩都有资格成为住宿生。现在只有一个合唱团，由住宿生和走读生组成。我将继续为无家可归的阉割者提供住所，但也会有一些没有被阉割的住宿生。”

“哇！”丹尼斯惊呼道，“居民们对此有何感想？”

“是他们提议的，丹尼斯。我把查理说的话转告了他们，查理觉得他们因为自己的处境而显得高人一等。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同意了，然后我们讨论了如何纠正这种情况，孩子们自己提出了现在即将实现的方案。我们甚至决定为那些需要的居民提供睾酮注射。他们真是好孩子，查理，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

“我知道，先生，”查理回答道，然后又纠正道，“呃……对不起，我是说先生。”

“先生，我很好。我现在身处您的国家，或者用您的话说，是您的地盘。”

安迪感到一阵寒意袭上脊背，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保罗和克里斯托弗现在根本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那所学校是他们生活了四年的家；他们在北卡罗来纳州才待了一年！他知道他们会把这些变化看作是回去的良机，这样就不用再经历过去那些麻烦事了。现在他恨透了圭多。安迪觉得，圭多显然是故意在这个时候透露这些信息，想把这两个优秀的男孩骗回意大利。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该如何反驳这样的提议呢？

他看向查理，立刻看到他眼角闪过一丝泪光。查理对激素注射的反应已经好多了，但他仍然比以前更容易哭。安迪试图和他眼神交流，但查理的目光却茫然地盯着前方。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恐惧、沮丧、惊慌，所有的情绪都涌上心头。他看了看保罗，又看了看克里斯托弗。他们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彼此，似乎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他再次看向查理，想看看他们是否能交流。没戏！查理依然神情恍惚，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他看向丹尼斯。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他内心呐喊着：“爸爸，做点什么啊！”但丹尼斯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愿意做。这必须是孩子们自己的决定，而且只能由他们自己做主。

“如果我理解没错的话，圭多先生，”保罗说，“合唱团要变成一个普通的男童合唱团，对全校学生开放吗？”

“没错，保罗。”

“而且……而且这是可选的？”

“是的。无论你是否是本地居民，是否是阉伶，合唱团都和其他学校活动一样，是自愿参加的。”

“所以……这样我和克里斯就可以入学，住在宿舍，我们就不会再是独一无二的了。会有其他和我们一样的人吗？不再强调阉伶歌手？不再因为与众不同而受苦？不再因为不会唱歌或不想唱歌而被嘲笑？”

“没错，保罗。”

“太好了，先生！我真高兴！”保罗说着，拥抱了圭多。保罗又沉默了。他们彼此对视着。

克里斯托弗正看着保罗，脸上满是惊讶。他的脸涨得通红。“保罗！”他惊呼道，然后用意大利语说，“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想回去？你怎么能……”

“克里斯，你不明白……”

“我完全明白！”（他仍然用意大利语说，这无疑表明他真的很生气）“是你不明白！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你怎么能来到这里，一直待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眼睁睁地看着查理被关进监狱，然后因为规则变了就回去？如果不是你，我永远不会来这里！但现在这里是我们的家。你想走就走，但我不能！我要留下！妈妈，爸爸，圭多先生，我可以留下吗？求求你们了？我爱这里！我爱你们所有人！我想成为克里斯托弗·康纳！我想成为你们的儿子。安迪，查理，我想成为你们的兄弟！”

克里斯托弗喋喋不休地用意大利语说着，说着他不得不放弃自己深爱的弟弟才能拥有一个家庭；说着他无法相信保罗竟然如此轻易地放弃了如此美好的生活，说着他多么恨保罗，恨保罗背叛了他，也背叛了所有其他的家人。最终，小男孩再也承受不住了。他像往常一样扑进凯伦的怀里，在她怀里嚎啕大哭，仿佛心都碎了——而事实上，他的心确实碎了。

“克里斯托弗，”保罗一边说着，一边跟在他身后，把手放在啜泣的男孩背上。保罗现在也用意大利语说着话，因为他想确保克里斯托弗完全听懂每一个字。“克里斯，我刚才想说的是，我觉得这些变化很棒，但并不适合我。我也不想回去，克里斯托弗！你都没让我说完。”

“你……你不？”

“当然不会！我好怕你想回去，真不知道你回去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能不能离开这里，也不知道能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也想留下来，弟弟。我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想留下来。但我会尽我所能照顾你，就像安迪和查理一直照顾我们俩一样。”

“哦，你是说我……”

“是啊，小弟，”安迪笑着插嘴道，“你说的有些话我没全听懂，但我大概明白你刚才有点儿出丑了。”

查理咧嘴一笑。接着丹尼斯轻笑了一声，安迪也跟着笑了，然后是圭多。最后是凯伦，她的手还在克里斯托弗的背上、脖子上、头上游走，手指穿过他浓密的金发，她咯咯地笑着说：“克里斯托弗，我迷人又漂亮的小暴脾气儿子！你有一颗像户外一样宽广的心，但你的导火索却只有你小指头的一半长。”

“嗯……”查理沉吟道，“那它大概有……嗯，算了。”

“查理！”凯伦斥责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妈，别想歪了，”查理反驳道。克里斯托弗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种只有小男孩才会发出的美妙的叮咚声；圭多放声大笑，然后大家都笑了起来。“妈，我们可以留下来吗？”克里斯托弗笑完后问道。“圭多先生？”

“你就试着离开吧！”凯伦一边回答，一边把他抱得更紧。

“实际上，”吉多笑着说，“看来我们不需要那次投票了。如果大家都同意的话，我明天早上会和律师们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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