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被山岚与稻香包裹的村子已有月余。

莉莉丝·深渊之裔·诺瓦，这位外表如十岁幼女的返祖真祖，踏着脚下那双由百夫长耗尽积蓄换来的、如今已沾满泥泞的新草鞋，行走在陌生的海岸线上。

村民们沉甸甸的馈赠——那些包裹着温暖与烟火气的饭团、鱼干、樱饼、麦芽糖，还有那几颗宛如琥珀般珍贵的糖渍金桔——早已被她珍而重之地吃完。

每一次咀嚼，那些熟悉的味道似乎都在试图唤醒她胸腔深处某种陌生的、细微的暖流，如同熄灭已久的灰烬里偶尔迸出的一点火星。

她不再是那个在城堡废墟旁茹毛饮血的“原始人”。

百夫长和村民们笨拙却真诚的教导，像一颗种子，在她原本荒芜的心田里扎了根。

现在，当饥饿感袭来，她会停下脚步。漆黑如夜的利爪无声无息地从她纤细的手指末端弹出，带着令人心悸的锋锐寒光。

狩猎对她而言不过是瞬息之事，无论是林间奔走的鹿，还是溪流中游弋的肥美银鱼，都逃不过那致命的一击。

死亡来得迅捷而毫无痛苦，这是她对猎物最后的仁慈。

真正改变的，是之后的步骤。她会寻一处避风的浅滩或林间空地，收集干燥的枯枝败叶。

生火的技巧她已不再生疏，虽然有时仍需要尝试两三次才能成功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莉莉丝会将处理干净的猎物或鱼用削尖的树枝串好，小心翼翼地架在火上。

起初的日子是灾难性的。火光映照着她空洞的紫水晶般的眼眸，里面倒映着焦黑如炭的失败品，或是切开后流淌着血水的半生肉块。

她面无表情地将它们吃掉，然后重新开始。

失败没有带来烦躁，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坚持。

不知经过多少次尝试，某一日，当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啦”一声诱人的轻响，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不再是焦糊味，而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熟肉的原始香气。

她撕下一条烤得恰到好处的鱼肉，外皮金黄微焦，内里雪白细嫩。

放入口中，虽然寡淡无味，但那温热的、饱满的口感，那经由火焰转化而来的、不同于生食的独特风味，让她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紫水晶般的眼眸，极其短暂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微微眯了一下。

一个比叹息更轻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在她小巧的嘴角边一闪而逝。

“能吃。”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某个无形的存在汇报。

她身边，漂浮着拳头大小的使魔“小煤球”，它那两点针尖似的眼睛眨了眨。

日子在单调的跋涉与日渐精进的烧烤技艺中流逝。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越来越浓烈。

她身上那套由百夫长赠予的深靛蓝色旅人装束，曾经是那样整洁而充满心意，如今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风尘与磨损。

小袖的袖口被荆棘勾出了线头，厚实的麻布在肩头和肘部磨得有些发白。

行灯袴的下摆沾满了泥点，边缘也有些毛糙。

那顶宽檐编笠为她遮挡了不少风雨和烈日，但笠沿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莉莉丝每次低头看到这些破损，指尖会无意识地抚过粗糙的布料，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转瞬又恢复了沉寂。

她珍惜它们，笨拙地试图拍掉灰尘，但旅途的侵蚀无可避免。

终于，在一个海雾弥漫的清晨，蜿蜒的海岸线在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天然形成的避风小湾。

一艘造型奇特的船只静静停泊在那里。

它的线条流畅而优雅，船身并非寻常的木色，而是泛着一种如同月光下新叶般的银绿光泽，桅杆高耸，风帆上绘制着繁复而神秘的藤蔓与星辰图案——这是精灵的船。

莉莉丝的脚步停在了沙滩边缘，海风吹拂着她束起的高马尾，发丝轻轻飞扬。

她凝视着那艘船，紫水晶般的眼眸里映着船身奇异的微光。

离开这座岛屿的念头，在她心中萌生。

没有犹豫太久，她径直走向了船只停靠的栈桥。

一个身形颀长、耳朵尖细、面容俊美却带着商人特有精明的精灵船员正倚在船舷边。

看到这个衣衫略显破旧、独自一人、看起来不过人类女童模样的小家伙靠近，精灵挑了挑眉，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审视所取代。

“喂，小丫头，”精灵船员的通用语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声音悦耳却透着疏离，

“想搭船？你有钱吗？或者……”

他上下打量着她单薄的身板和简单的行囊，目光在她那身明显价值不高却打理得异常整洁（尽管破旧）的衣物上停留了一瞬，“……你会做什么有价值的工作吗？”

莉莉丝仰头看着他。若是从前，她或许只会用空洞的眼神回应，或者干脆无视。

但现在，村民们日复一日的投喂和絮叨，似乎在她沉寂的心湖里留下了一点微弱的回响。

她尝试组织着简单的语言，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和一丝孩童般的稚气，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完全沉默或词不达意。

“我……不知道……”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思考自己能提供的价值，紫水晶般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有力气。”

精灵船员被她这直白又简单的回答弄得一愣，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有力气？小鬼，这船上不缺扛包的苦力，而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那纤细的胳膊腿，以及那张过于幼态的脸庞，语气带着点戏谑，

“你这小身板，能有多少力气？怕不是一阵海风就能把你吹跑了。”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她虽然破旧却异常干净整洁的靛蓝色小袖和编笠上，又瞥了一眼她身边那个漂浮的、长着小翅膀的奇怪黑色毛球（小煤球立刻警惕地躲到了莉莉丝身后，只露出两点眼睛），精灵商人翠绿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主意。

他俯下身，凑近了一些，脸上露出一种介乎于友善与算计之间的笑容。

“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你这身段比例，虽然年纪小了点，但底子看着倒是不错。这样吧，”

他打了个响指，指向船舱下层，

“白天你负责打扫甲板和公共区域的卫生，要一尘不染！至于晚上……”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们船上的‘星光沙龙’正好缺一个……嗯，特别的开场点缀。你换上我们提供的衣服，去船舱里跳跳舞，活跃活跃气氛。如何？包吃住，抵船费。”

跳舞？

莉莉丝对这个词有些陌生。

在她的认知里，城堡的舞会是属于成年贵族男女的、穿着华丽累赘长裙的旋转游戏。

但“包吃住”三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的兴趣之门。

新的地方意味着新的食物！

或许……会有像蜜汁松茸那样奇妙的东西？或者至少，能尝到加了盐的烤肉？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总是显得疏离淡漠的小脸上，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

她干脆利落地点头，紫水晶般的眼眸里似乎有微弱的光点一闪而过。

“好！”

她言简意赅地回答，目光已经投向了那艘银绿色的精灵商船，仿佛看到了无数未知珍馐在向她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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