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重新落在龙门。
不再是冻结一切的冰晶，而是带着寒意的、连绵不绝的冷雨，冲刷着这座城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潮湿，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极寒散去，留下的却并非温暖，而是满目疮痍。

煌站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雨水打湿了她深蓝色的散发，发带也显得黯淡。她看着整合运动的残部在罗德岛干员的看管下离去，看着医疗组将那个苍白的、已然失去所有温度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抬走。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湛蓝眼眸，空洞地望着这一切。擒在眼眶里的泪，最终还是没能落下，只是让视线变得更加模糊。她攥紧了拳头，试图压过心底那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无力感。

她救不了她。
源石技艺的过度蒸腾早已榨干了她的血液，让她全身的肌肉都在哀鸣，皮肤下的血管仿佛干涸的河床，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灼痛。她拼尽了全力，燃尽了血液，却依旧无法挽回那个白兔子逝去的脚步。

“博士……”她低哑地开口“我……”
博士正和阿米娅低声说着什么，小女孩的脸上是巨大的悲伤和超越年龄的坚毅。他闻声转过头，对上煌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去吧，煌。先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和阿米娅。”
那触碰很轻，却让煌的身体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拖着双腿，一步一步，融入了龙门的雨幕中。那背影，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只剩下被雨水浸透的萧索。

午夜。
龙门在冷雨中沉睡。尘埃似乎落定，但悲伤已渗入每一块砖石。
博士送走了坚持要工作的阿米娅，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寝室的走廊尽头，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如同实质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还不能停。
还有报告要写，有伤亡要统计，有后续部署要思考……霜星的后续安排，也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他刷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室内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卷宗。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水和一丝……酒精的味道。
他习惯性地走向那张几乎被文件淹没的办公桌，准备开始工作。在那堆叠的文件山峦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是煌。
她没有穿那件外套，只穿着那件白色的背心，汗水早已浸透布料，紧贴着她健美的、此刻格外疲惫的身躯。深蓝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侧和脸颊。一只耳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另一只也只是勉强竖起。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是源石技艺过度使用的余热还未完全散去。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一个半满的，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博士轻轻走过去，俯身，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拿过那个半空的酒瓶。拧紧瓶盖，放在一旁，又将那些碍事的空瓶挪开。桌面一片狼藉，文件被压皱，酒渍晕开了墨。
“这么晚，不先回去休息？”博士的声音放得很轻。他拿起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擦拭着桌面的酒渍。
煌似乎被声音惊动，缓缓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迷茫而沉重。她看着博士，反应有些迟钝。
“那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做的够好了……”
博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知道煌说的是霜星。他沉默地点点头，将擦脏的布放到一边“是啊。或许，她真的能成为一位优秀的精英干员。”如果命运能给她这个机会的话。
博士绕到煌面前，半靠在桌沿，低头看着她“所以你就在这喝闷酒？这可不像你啊，煌。”他试图用惯常的语气驱散这沉重的气氛。
煌没有回答，只是又抓起那半瓶酒，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她用手背狼狈地抹掉。
“嗯……”她喘着气“只是觉得……我该可以救她的……博士，我该可以的……就在我眼前……可我……做不到……”她低头看着自己显出灼伤痕迹的手臂，“果然啊……我还是做得不够……”

博士看着她。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旁，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和一些冰块。冰块落入杯底，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走回来，拿过煌手中的酒瓶，将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两个杯子，冰块在酒液中沉浮。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煌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却没有喝。他看着煌的眼睛

“不，煌，你做的足够了。你拼到了最后一刻。再烧下去，你的血就真的蒸干了。我不希望同时失去两位挚友。”
煌怔怔地看着博士，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那杯倒好的酒放在她面前，氤氲着酒气。苦涩的笑意再次浮现在她嘴角“是这样没错，可……”
博士没有再说什么。他伸出手，同样疲惫却异常温暖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煌的头顶，穿过她汗湿的深蓝发丝，带着安抚的力道，揉了揉。

煌的身体一僵。那只耷拉着的猫耳瞬间敏感地竖起，又微微颤抖了一下。另一只原本竖着的耳朵也轻轻抖了抖。她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依赖地，任由博士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和耳朵之间。那些翻腾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焦躁和自责，在这安抚下，奇异地被压下去了一些。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的呼吸。
“很累吧？”博士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如同夜色本身。
煌沉默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还好。”
“骗人。”博士毫不留情地戳破，手指依旧轻轻揉着她的发顶。
煌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一点点啦，就……一点点。”那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别扭。
“别太拼命，”博士的声音更轻了，“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煌突然抬起了头。那双布满血丝的湛蓝眼眸直直地望着他，里面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脆弱。
“抱我。”

博士没有任何犹豫。
“现在吗？”他轻声问，“当然可以。”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向前一步。煌也从那张被文件包围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更多的言语，博士张开手臂，将这个浑身还带着汗水和酒气的菲林女子，轻轻地拥入怀中。
煌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她的额头抵在博士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抓住了他背后的衣物。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

博士只是更紧地拥抱着她，一只手环住她的背，另一只手依旧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和那对敏感的耳。他能感觉到怀中身躯细微的颤抖，感觉到那极力压抑的呜咽。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同样疲惫、同样背负着沉重的人，在无言中汲取着对方身上那一点微弱的、却足以支撑下去的暖意。在这个漫长而寒冷的雨夜，一个拥抱，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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