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瑢站在马略卡岛唯一的港口石阶上，海风卷着龙涎香与檀香的馥郁掠过他被南洋日光镀成深蜜色的面庞。十来年的海外商贸浮沉在他眼角刻下细密纹路，却让那挺直如紫檀木的脊梁更显沉稳。他头戴一顶苏门答腊金箔装饰的藤编斗笠，边缘缀着细小的珍珠流苏，帽檐下露出的黑发用沉香木精油梳理得顺滑，其间掺着的银丝如同撒在乌木上的碎金，更添威严。身上的巴迪克蜡染长袍以真丝为底，用靛蓝与绯红织出繁复的海浪纹样，衣襟处用金线绣着家族商号的船锚徽记——这是经西班牙王室认证的贸易标记。长袍外罩着一件马来锦缎马甲，领口与袖口镶着银线滚边，腰间束着嵌翡翠的象牙腰带，左侧悬着一柄马来克力士短剑，象牙剑柄雕刻着海浪纹，剑鞘上镶嵌的红宝石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剑穗是从墨西哥运来的羽蛇神羽毛，与西班牙贵族的佩剑相比也毫不逊色。
“将军！”一个甲兵快步走到跟前，作了一揖，手又按回腰间的刀柄上。
郑瑢回过神来，转头道“讲”
“王参将回报，港外已有宝塔状墨云，近日所察海鸟返巢之象亦可佐以为证，有极寒南风来袭，宝舰应驻港休整为宜。”甲兵虽年轻，却也是干练无比。
郑瑢点点头，挥手让甲兵退了下去“看来，只能如此了。”
“德重，事难万全。况且此物早已失却旧时用场，你也不必过于强求了。”站在郑瑢身边是一位年岁不小的富贵老汉，他左手握着一根紫檀木手杖，杖头嵌着鸽血红宝石雕琢的犀鸟首，杖身缠绕着银丝编织的藤蔓花纹，显然是印度王公手中换来的珍品。右手戴着一枚嵌蓝宝石的银戒指，指节虽有老茧却保养得宜，正捻着串檀香木念珠，每颗珠子都刻着细密的经文，是麦加工匠的杰作。
“终究是百年前先人所传之物，原盼着至少能在王室宫廷中存其迹，没料到……只愿我国国宝，莫因我之决断而永失于外邦。”郑瑢叹了口气呢喃道。
“普拉塔诺堡之主亦是佛朗机王室贵胄，你且安心吧”富贵老汉拍拍郑瑢肩膀，转身向 “海鹘号” 走去。郑瑢望向自己这艘泊在离岸三丈处的商船，柚木船身用蜂蜡与桐油反复涂刷，乌黑油亮。甲板上堆放着用丝绸包裹的香料麻袋，肉桂、豆蔻的香气混着中国瓷器的釉彩光泽飘上岸。作为马六甲港唯一能与西班牙印度群岛总督直接贸易的华商，郑瑢精通马来语、闽南话、西班牙语与卡斯蒂利亚语，能在阿拉伯商人的香料账册、中国商号的汇票与西班牙王室的贸易特许状间游刃有余。他怀中的皮囊里装着鎏金铜质印章，印着家族商号 “海通” 二字与王室授予的纹章，盖在契约上时力道沉稳，每一份契约都能直达西班牙塞维利亚的印度事务委员会。可此刻，郑瑢心中只有怅然若失的无力感。

“我亲爱的朋友，你的礼物就像安达卢西亚的阳光一样珍贵！” 达维德（城主David）堆起满脸笑容，肥厚的手掌在郑瑢肩上拍得震天响“基于现在这该死的天气，你懂我说它像阳光一样珍贵是有多么的喜爱”
郑瑢微微一笑，微微躬身道“尊敬的杜凯・达维德・德・古拉（Duque David de Gula），我很高兴您喜欢这些礼物。承蒙您在港口对我国舰队的照顾，尤其是我们的瓷器和丝绸，您开出了远高于从前的价格，这是我们两国间贸易往来更进一步的良好开头”
“哈哈哈，郑，你太客气了。你就叫我达维德（城主David）好了”达维德（城主David）一屁股瘫坐在橡木扶手椅上，椅腿在他体重下发出吱呀的呻吟“我们西班牙帝国眼下别的不多，就是从波托西银矿拉来的白银流水一般，用来购买你们的货物那是太合适了。”
郑瑢晓得这些番人礼仪和中华礼仪大有所异，但达维德（城主David）毕竟是王室里明确封了公爵（杜凯Duque）身份的贵人，现在竟平易近人到让自己直呼其名，到底还是有些意外。不过自己毕竟也有个镇国将军的名头，何况出使贸易，气节在身，想想倒也受得起，于是道“既然大公不在意，我以后就唐突了。”
“郑，光你给我的那宝物，就值得我敬你为座上贵客了。”达维德（城主David）那张布满油光的圆脸堆着笑，眼角的肥肉将灰棕色眼眸挤成两道细缝，一双手不住抚摸着面前木匣里那柄长剑。那长剑素雅窄长并没什么装饰，但剑柄古朴儒雅，倒是更像文士佩戴的。
郑瑢心里一紧，缓缓道“这柄剑确实是我国难得的宝物，相传是一千多年前的春秋时期，我国铸剑名师欧冶子在月圆之夜采金英之精，汲寒泉之水，历时三年铸成的双剑之一。阳剑名为羲和，阴剑名为望舒。这柄就是望舒剑了。传说此剑出鞘时，剑身如秋水凝霜，月光可沿剑锋流淌。”
“哦……千年前的宝物啊……”达维德（城主David）感叹着，前倾着身子更靠近剑匣。凸起的肚腩将佛兰德斯织锦紧身衣撑得紧绷，腰间的银扣几乎要崩裂开来，露出里面雪白的亚麻衬衣“你们的皇帝竟然能把这样的宝物给我？”
郑瑢苦笑了下道“这是我四世祖纯玉公机缘巧合下所得，其中牵扯着一桩往事。传到我手里也近百年了，只是这桩往事眼下还是不能揭过，甚至不能留在国内。所以这次出来我带了出来，赠给大公这样的皇亲贵胄，总好过流落民间无处寻踪的强”
“哈，郑，你不会还想什么时候要回去吧？”达维德（城主David）合上剑匣，眯起眼睛问道。
郑瑢摇摇头，笑道“我送了出来，今生是拿不回来了。再过百年，看我孙子的孩子们能不能拿回来吧，哈哈。”
达维德（城主David）费力地从椅子上站起，拍拍背后褶皱的斗篷问道“你已经有孙子了吗，郑？”
“出海的时候刚得了孙子，临出门只给起了个小字叫一官”郑瑢最后看了眼剑匣，终于斩断情绪道“这些日子倒是想了个大名，打算叫芝龙”
达维德（城主David）拿起镶金的圣水杯抿了口葡萄酒道“郑，你这是想念家乡的亲人了。虽然说我这梧桐堡冬天不如春夏景色宜人，但是海边雪景也是不可错过的哦”
郑瑢顺着达维德（城主David）的眼神看向窗外，窗外午后短暂的阳光穿透云层，给梧桐（普拉塔诺plátano）的枯枝镀上一层淡金。城堡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覆着薄雪的草坪上。哥特式的尖顶更显瘦削，郑瑢想起了家门口那棵冬日里依旧苍翠的古榕树。
“这正是我要和大公说的事，国事已毕，我们早就该回去了。我们的队伍在岛上已经呆了快半个月了，戎装在身，即便驻扎城外也是不便。等这阵风暴结束，我们就启程返航了。”郑瑢看看天边，云层灰蒙蒙压在海面上，泛出一片铅色。
达维德（城主David）也看向天边感叹起来“哎呀，这怕是要一阵子了。我看，这几天不但出不了港，怕是还有一场暴雪啊。”
郑瑢再次微微躬身道“是了，只怕还要打扰大公，在贵宝地呆上几天了。”
“郑，说了不要客气”达维德（城主David）指着山下的港口道“你看，不止是你们，海上能靠过来的船都靠港躲这场雪了。”
郑瑢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达维德（城主David）发出了“咿”的一声。
“达维德（城主David）大公，有什么问题吗？”郑瑢问道
达维德（城主David）回头扫视了一圈，从一个立柜上拿下来一个望远镜往港口看去，嘴里呢喃了句“怎么现在就来了？”
郑瑢目光如炬，越过达维德（城主David）的肩头，从窗口看出去，港口不远处，一艘颇为豪华的舰船正缓缓靠过来。毕竟没有望远镜，郑瑢也看不太清船舰上的旗帜，不晓得是哪里来的。不过看达维德（城主David）的模样，显然是认识的。
达维德（城主David）收起望远镜，脸上看不出什么，仍旧是那和善的表情“郑，反正已经不早了，不如今天晚上就别下山了，就在城堡里共进晚餐如何？正好我有别的客人到了，他也是在海上四处贸易的人，你们见见没有坏处。”
“这是我的荣幸”郑瑢礼貌的点点头。作为外国官商，原本不该过多参与这些贵胄们的生活，但见见海商总还是好的。
达维德（城主David）摇动桌上的铃铛，马上有侍从推门进来。按着吩咐，侍从领着郑瑢穿过长长的回廊，下了两层，将他引到一间宽敞的房间里。这间位于城堡二层的房间被布置的温暖又舒适，壁炉里的火早已点燃，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郑瑢褪下外袍，坐在圈椅上，懒懒地放松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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