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逃掉晚自习时，我在花店玻璃罐里捞起最后一支凤尾兰，随后跑到市医院301室的门口去见他。

他是一只瘦瘦高高的狼，总是一个人寂寞地躺在病房的床上，银灰色皮毛与消毒水气味缠绕着，床头果篮里的苹果早已风干成皱缩的琥珀。每次我去看他的时候，他都坐在那里看书，瘦削的脸颊上，金色框的眼镜滑落到鼻尖，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目光总是有神地盯着那本书。

嗯，上上周是《飘》，上周是《海边的卡夫卡》，而这周是《双城记》。

我只是站在门口默默看着他，手里拿着那束凤尾兰，直到他发现我，笑着叫我进来坐在他的旁边，尾音带着胸腔细微的嗡鸣。我慌忙抹掉睫毛上的水汽，看他用尾尖拍打着床沿——那里曾留着我的温度。

他拉过我的手，爪垫的温度总是比我的高，就像握着一个暖宝宝。

我们默契地避谈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当他的尾巴还能卷起精装书时，会给我讲德克萨斯州的沙暴如何染红郝思嘉的裙摆，讲复仇的烈火像红围巾一般如何吞噬德发日太太的一切，讲渡鸦羽毛般漆黑的夜如何包裹少年卡夫卡的内心，一直到晚自习下课我不得不回家的时候。

可是我发现，他看书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更多时候只是在床上躺着，陷在纯白的被褥里，蜷成初雪般的绒团，眼睛也不再有神了，大部分时候是闭着的。我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身体和绒毛，一阵阵寒意就从指尖爬向脊髓，就像窗外落着的，淅淅沥沥的雨滴一般，冰冷刺骨。

我不想再打扰他的休息，只是把一束洋甘菊放在他的床头柜上，默默地看着他，再回家。

直到那天，他搬进了更高级的病房里。

那是我进不去的地方。我隔着门上厚厚的磨砂玻璃，想要看清他的脸，却只能看到云母质感的厚厚一层雾。

这也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来年春天，清明雨浸透山岚时，我去山上看望他。他的墓前放着一张写给我的贺卡，和五束玫瑰。

贺卡上，他的字体工工整整，仿佛是好久之前就准备好的，写着“谢谢你还记得我，以及永别了，我的爱人”。

玫瑰的刺深深扎进了雨滴，在贺卡边缘洇开淡红色的纹路。我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教我解读监护仪上起伏的山脉："峰值不是痛苦，而是心脏在练习飞翔。"现在那些绿色的波峰正从回忆里凸起，托起他那工整的"永别了"，像托起一片银灰色的羽毛。

在泪腺崩塌的前一秒，我看见所有被他拂过的书页都悬浮在雨幕中，德克萨斯沙暴卷起初雪，巴黎的红色街垒开满洋甘菊，而十八岁的我正站在301室门口，握着一支永远新鲜的凤尾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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