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为睦祥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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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镜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

“我是若叶睦。”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不留痕迹。

人们总说她是天才——三岁能背出大串台词并即兴发挥青出于蓝，四岁即兴表演让阅人无数的导演愣在摄像机前失声落泪，五岁时作为配角登场仅一个回眸让观众屏息，被人称之为“3秒最佳女配角”的天才。

她的演技浑然天成，无需雕琢，仿佛喝水般自然，又如把人类淹没进水缸中一样痛苦与折磨。

“天才不需要努力。”她曾听见旁人这样评价她，语气里混杂着羡慕与嫉妒。可他们不明白，正因如此，她永远无法体会“普通”的滋味。

原来演绎的天赋是“理所当然”的嘛？每一次完美的演绎，都像在提醒她：你生来就是戏中人，理所当然不应该有“自己”的留存。

若叶睦垂下眼睫，指尖轻轻划过镜面。

“如果可以……”她低语，后半句消散在空气中。

——她从未说过，自己有多厌恶这份与生俱来的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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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间的间隙，森美奈美在后台补妆，阴影里她注视着聚光灯下的名为“女儿”的天才，亦或是“怪物”，让连她都敬畏的导演失声落泪。  

四岁的女儿正在即兴表演一段独白，没有剧本，没有排练，甚至连主题都是脸熟的龙套们抓耳挠腮却不得要领的。可她的声音、表情、姿态，却完美得像是精心设计了一辈子。台下的人屏息凝神，眼里闪烁着惊叹的泪光——就像二十年前，他们看森美奈美时一样。  

不，甚至更狂热。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森美奈美嘴角却扬起温柔的微笑。多么讽刺啊，她想。自己耗尽青春磨炼的演技，在女儿那里却像呼吸般自然。媒体总爱说“天才的遗传”，可他们不知道，若叶睦根本不是继承了父母的基因，在怪物的天赋面前，基因不过是日常饵食。  

“妈妈，这段该怎么处理才好？”记忆中，年幼的睦曾这样问她。没等她回答，孩子就已经自己找到了比她所能教更好的答案。美奈美全程没有在睦的眼中看到一丝疑惑——完完全全的冷漠，因为怪物不需要凡人的指导。

直到睦从角色中脱离出来，又重新变回了乖巧的“那个”，掌声才迟缓而至，森美奈美也跟着轻轻鼓掌。镁光灯下，她看见女儿谢幕时习惯性看向自己，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由刚才的情丝若缕，变回了美奈美最熟悉的冷漠。

哈，果然是那个“怪物”  

胃部突然绞痛起来。美奈美不由得想冲上去掐死冲她小跑过来的女儿，但是对“怪物”本能的畏惧让手被牢牢焊死在身体两侧， 只能僵硬地做出拥抱的动作。

多可怕啊，她竟然在嫉妒自己的女儿——嫉妒那份纯粹到刺眼的天赋，嫉妒她无需像自己当年那样，在泥泞里打滚、在屈辱中蜕变，就能轻松获得一切。

不，或许“怪物”对她所获得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演得真好。”她为名为“若叶睦”的怪物整理好她女儿的衣领，声音比羽毛还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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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祥子希望看看丰川家以外的世界，尤其是没有保镖和佣人保护下的世界。

“那一定很新鲜吧”，小祥子曾经这样想。

这个幼稚的想法在第一次和妈妈走亲戚时破灭了。

“原来没什么不一样，而且好无聊”。

大人们无聊的谈话让小祥子昏昏欲睡，在得到了妈妈的认可下，小祥子在若叶家的别墅里到处探索，

探头探脑地钻进了若叶家午后的阳光中，阳光像蜜糖般黏在皮肤上，绿色头发的精致人偶独自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根本没在看的书。

如果小祥子没有看到是不是抖动的睫毛和随呼吸舒张的鼻翼，小祥子真想问问美奈美阿姨这个人偶是哪里买来的，并央求妈妈帮她买一个。

她想抱着这么精致的人偶一起进入爱丽丝的梦乡。
 
“贵安！我是丰川祥子desuwa！”

小祥子天生不是拘谨的人，裙摆飞扬间，声音比树梢的麻雀还欢快。

“你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玩？”  

人偶抬头了！这是小祥子的第一个想法。

若叶睦也没想到会有人闯进她的后花园，父母不会来，佣人只在开饭时会叫她。

“是客人”

若叶睦轻易完成了判断。

“是个性格开朗、有礼貌的贵族小女该”

“是连父母都需要好生照顾的类型”

“应该用哪个形象”

若叶睦迅速完成了调整，嘴角弯起教科书般的弧度。

“很高兴认识你。”

声音清澈，笑容完美，连睫毛垂落的弧度都像是测量过的。

这是她最擅长的“乖巧模式”，大人们总会被这样的表情轻易俘获。小孩子们也都喜欢和这种模式做朋友。

接下来只要和小孩子礼貌地玩一会，读书，画画，家家酒，留下好印象。

再接下来等待对方父母来寻找孩子，留下好印象。

如果没有找来也不要玩太久，一刻钟后送回房间内，留下好印象。

最后在对方父母面前表现得乖巧懂事，留下好印象。

所有人都会很满意，留下好印象。

虽然很麻烦，但是能够留下好印象。

——一切本该如此。
 
可这位客人突然凑近到她面前，鼻尖几乎相触，少女的鼻息互相交杂在一起，金色的瞳孔相耀生辉。

“骗人”

她迷惑地眨了眨眼。

“你明明在说‘好麻烦’。”  

若叶睦的瞳孔像受惊的猫一样收缩成线。

第一次，有陌生人看穿了她的表演。

这种情况该怎么表演？

要装傻充楞吗？要委屈巴巴吗？要失声尖叫吗？要愤怒不已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怪物”第一次被“捕获”了

“怪物”直视着金色的瞳孔

“怪物”呆呆地坐在那里

“怪物”不知道要怎么办

没等来若叶睦的回应，眼前名为“丰川祥子”的小女孩已经拽起她的手奔向地下室。

若叶睦不喜欢地下室，因为那里很黑，没有阳光。

但此刻，当这个人冲进地下室的时候，原本无光的地下室却亮如白昼，让若叶睦不仅眯上了眼睛。

三角钢琴前，这个像太阳般的女孩吐了吐舌头

“这是作为刚才麻烦你的道歉”

随后像模像样地坐在钢琴椅上，想到什么般转过头，在若叶睦一脸茫然中红着脸佯装生气

“我弹错了也不要笑哦。”  

当《小狗圆舞曲》的生涩旋律响起时，睦愣住了。眼丰川祥子显然刚学琴不久，错音漏拍层出不穷，可她的手指却在琴键上尽情奔跑，仿佛根本不在乎规则。

不用讨好谁，不用想着要表现出什么。

甚至不用考虑为了谁而演奏

不，这是【丰川祥子】在为【若叶睦】而演奏

若叶睦觉得丰川祥子太过耀眼，更刺眼的是她脸上纯粹的笑意——那是现在的若叶睦永远演不出来的幸福与快乐。  

当最后一个音重重落下，祥子转头时发现刚才还一脸呆愣的若叶睦死死攥住自己的裙角，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也变轻变得晦暗不明。

“下次……”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能听你弹琴吗？”  

樱阳光穿过敞开的窗户，落在黑白琴键上。这次，她忘了戴上演技的面具。

在名为“怪物”的完美无瑕的卵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条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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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美奈美现在正经历一种全新的体验。

她所惧怕的“怪物”此刻变成了美奈美不认识的模样。

“怪物”在化妆镜里映出女儿的身影。

若叶睦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线头，——这个从小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完美表演的孩子，此刻竟在笨拙地组织语言。  

"美奈美酱，不，母亲，我..."  

指甲油刷停在半空。

美奈美曾经和“怪物”强调，要叫她“美奈美酱”而不是“母亲”。

原因无他，她只是不想被名为“女儿”的存在超越，而且是轻而易举地踩在脚下。

此刻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化妆镜中的“怪物”没有像往常那样挂上乖巧的微笑，“若叶睦”的嘴唇抿成直线。

"我不想继续演戏了。"  

刷子咔哒一声落在梳妆台面上。

美奈美不知道她现在的心情是什么。

惊喜？

释然？

亦或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二十年来，这是完美的“若叶睦”第一次提出"想要"什么。

森美奈美注视着镜子里两人重叠的倒影，忽然想起睦两岁时，在片场摇摇晃晃走向自己的模样——那时她们之间还没有这么多镜面反射的隔阂。  

美奈美爱若叶睦吗？

答案是肯定的，没有人不爱自己的女儿。

美奈美恨若叶睦吗？

答案也是肯定的，若叶睦的存在让美奈美除去“女儿”的一切变成了笑话。

美奈美对若叶睦无所谓吗？

答案还是肯定的，因为若叶睦可以完美适应所有的环境，可以说若叶睦是完美的“物品”，无需任何人关心。

"我弹祥送我的那把吉他时..."睦的视线落在自己已经起茧的质检

"手指会磨出血泡。"她慢慢蜷起手指，仿佛那里的伤痕依然在流血

"...很疼，但我第一次觉得，我在为了谁而活" 若叶睦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

“我在为祥而活，我在为自己而活”

“我活着，与众不同地活着”

"你知道吗？"森美奈美突然笑起来，伸手摩挲着女儿的手指。

"你出生那天，护士长夸你哭声像在演歌剧。"她感觉到指腹下的肌肤在颤抖，"可妈妈当时想的其实是...要是这孩子能普通地哇哇大哭就好了。"  

阳光把化妆室的地板切成锐利的几何图形。森美奈美弯腰拾起滚落的指甲油瓶时，听见自己脊椎发出轻微的脆响。

原来放下重担时，最先感到轻松的不是肩膀，而是早已忘记如何挺直的背脊。  

"下周..."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美奈美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指甲油并旋紧瓶盖，声音第一次流露出慈爱。

"请美惠阿姨带小祥子来家里吃饭吧。"

镜子里，一滴指甲油正沿着瓶身缓缓滑落，像终于挣脱束缚的血珠。

（不久之前）

若叶睦的指尖在琴弦上方悬停，像一只犹豫的蝴蝶。  

"来嘛，弹一段给我听！"小祥子趴在地下室的沙发上一脸希冀地看着踟蹰的睦。

“我记得睦你在《西部时光》中弹吉他时好帅啊！”

那双眼睛在发光，没办法拒她。

但睦想告诉她，她并不会弹吉他，那场戏只是配乐罢了。

"睦的话肯定是吉他天才！"  

真的是天才吗？或许我可以靠演技蒙混过关。

睦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本该像往常那样，用完美的演技应付过去。

但对丰川祥子不可以，对吉他也不可以。

那些粗糙的金属弦会诚实地暴露每一个生涩的按法。  

而祥子就算不能看穿她的演技，但她不想欺骗祥子。

"我……其实不会弹吉他，电影里的……不过是演技和配乐。"她低头抚摸着吉他，声音比琴箱里的回声还轻，她以为祥子要失望了。

“哇！睦好厉害！”

睦愣住了。

“竟然可以和音乐完美契合！”

睦楞楞地看着祥子。

“大家根本看不出来！好多人和我一样都觉得睦是吉他天才！”

睦感觉手中的吉他越来越重，将睦狠狠地吸住。

祥子突然凑近，她扳过睦的手腕，指腹抚过对方光滑的指尖——那里没有吉他手该有的茧，只有常年握剧本留下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薄茧。  

"那睦来学吉他吧！"祥子兴奋起来。

“成为真正的吉他高手！”  祥子现在椅子上沉醉地弹着“空气吉他”

“噗！”

睦发现自己笑了。

祥子发现睦笑了。

“好，我答应祥”

“我会成为真正的吉他高手”

“为了感谢祥而成为的吉他高手”

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在若叶睦浅浅的笑容上割出一道金边。她突然想起那年，自己是如何用三分钟模仿出导演需要的"绝望表情"，而现在，她不会去“表演”，而是去“成为”。

她会“成为”若叶睦。

一个因为祥而诞生，由吉他为起点，可以随心所欲生活不受演技束缚的“若叶睦”。

“谢谢你……祥……” 

睦把下巴搁在琴头上，祥子看不见她的表情。 

“睦你说了什么吗？”

祥一脸好奇地眨巴眨巴眼睛。

“我说，我要成为吉他高手，然后和祥的钢琴合奏。”

“那就这么说好了！我们会是最棒的钢琴吉他组合！”

“嗯，最棒的。”

吉他共鸣箱里传来剧烈的心跳声，盖过了所有的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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