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队伍不？我这边正好也缺人手。”
这是贝翎娜向方昕苧搭讪的第一句话。
纵使是在缇茵屯这个冒险者云集的聚集地，这般单刀直入的组队邀请也颇为少见——更别说对象还是两个年轻到颇显稚嫩的少女了。
贝翎娜朝方昕苧伸出了手。
黄昏的余晖洒落少女肩头，犹如一层朦胧的薄纱；晚风轻拂而过，随性披散的紫色长发便伴随轻纱一齐舞动。
方昕苧看着贝翎娜，目光怯懦间又多少带着几分审视。
自双亲去世以后，孤身一人的方昕苧便被王家收留。她在缇茵屯生活多年，虽不至于对屯里每一件事有过耳闻，但至少生活在附近的熟面孔，她都留有印象。
——很显然，眼前这位笑容狂放的同龄少女不在此列。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喽？”
黄昏与霞云交织缠绵，贝翎娜淡淡的紫色双眸好似跟着映出了流光。那桀骜且自信的模样……看得方昕苧多少有些呆滞。
她看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一时间不知所措。
当然，倒也不是方昕苧准备拒绝，实在是因为那身缚在身上的绳索，让她难以活动手臂。
——是的。谁能想到，这位初来乍到的外乡冒险者所发出的邀约对象，竟会是一位被绳索捆缚、狼狈跪坐在地的女佣人呢？
数分钟前，这条小巷还在上演一出颇为荒诞的戏码：
几位年幼的少年大步流星走在前头，嬉笑之间，还不忘用力拽动手里的绳索。而在绳索的另一头，方昕苧趔趄着双脚，小步小步往前挪动着。
她的双手被反缚身后，小臂交叉重叠，手掌则被吊得颇有朝上之姿——正是偏轻度的后高手缚。
绳索捆勒得算不上讲究，手腕处先是缠过两圈并打上死结，大臂间则被数圈绳索层层单独束住，迫使脊背一并绷直；而剩余的……则更多从腰间、胸前以及肩膀等位置绕过，纵使隔着衣裙，却依旧不由分说地勒入其中。
双腿的境况并不轻松多少。同等材质的绳索只会因腿部更加丰盈的肉感而陷入更甚。大腿先是被结结实实绑了三圈，随即绳索朝下蜿蜒，竟一路绑到膝盖上方才肯罢休。
也正因为如此，方昕苧从始至终只得倚靠小腿移动——被牵引拖拽着，迈着滑稽的外八步，摇摇欲坠。
她自然有在挣扎，可手腕摩擦间，绳结非但没能成功松动，反倒是肌肤率先被粗粝的绳索摩擦出清晰的红痕。
“走快一点走快一点！急死我了！”
前方的少年貌似没了耐心，抓耳挠腮间，甚是变本加厉拽起绳索。
“呃——！”
方昕苧几乎是小跳着朝前趔趄着，不见手臂的影子被夕阳映得格外落寞。
倘若绳索拴着的是脖颈等部位那也便罢，也偏偏，少年将其系在方昕苧腰间，并格外恶趣味地从胯下竖向勒过，绑出一个股绳。
每当绳索被拽动时，方昕苧率先感受到的，便是胯下那阵简直要将自己推至云端的强烈冲击。
意识在此刻短暂消失，随即而来的是身体的异常酥麻。恍然间，就连努力向外打开的双脚仿佛踩入一团棉絮，毫无实感。
倘若这般犹如狂风骤雨般的冲击仅是一瞬，方昕苧倒也能勉强应对，可少年显然已将此视作乐趣。
即便方昕苧已竭尽全力跟上少年的步伐，可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加快步伐，并来回拉拽着手里的绳索。
“呃，唔……！”
腰间扭动间，股绳收放反复。刺激一阵一阵涌来，犹如浪花翻腾的毫无规律。本就敏感的胯下不知不觉开始湿润，为方昕苧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上又添予一块砖瓦。
脚步再加快几分，少年们还意犹未尽地左右晃动起来，方昕苧也不得不跟着向同一个方向蹒跚——犹如一介木偶，毫无自主。
由于双臂早已与身体一同，被捆成一个整体。方昕苧根本无从弯下腰身，趔趔趄趄之间，只得放任绳结的棱角尖锐地抵着胸口——就像一只粗实的手指，正试图从浅壑中挤入。
“呼，呼……”
她早已面色潮红。可为了保持平衡，却又不得不全神贯注。
终于，伴随一下格外用力的拉拽，快步前冲的身体彻底失衡。
方昕苧被磨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但毕竟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根本无法做出支撑动作，她只得任由胸前的含苞欲放被体重压成两团肉饼，嘴里不由自主走漏两声高亢的呻吟。
少年们捧腹大笑间，全然没有搀扶的打算。
——毕竟这也算是他们的乐趣之一。
看着方昕苧趴在地上艰难蠕动，试图站起却又不得的滑稽模样……着实叫他们有些欲罢不能。
再挣扎着扭动几下，方昕苧已没了力气。只是单纯蜷缩在地，决堤的泪水已然模糊视线。
憎恨？愤怒？或许此刻在心中泛滥的，更多只是纯粹的抱怨……
方昕苧实在无法接受，自己从未做过坏事，可就又怎生得一袭艳红色的头发，以及血液般浓稠的猩红眼眸？
若非如此，自己又怎会受尽这般对待？
传闻在遥不可及的太古时期。精通咒法的暗精灵们统治着整片大地。他们眼眸猩红，如血般的长发叫人望而生畏。他们视人类的先祖为家畜，肆意奴役、屠戮。
但造物主永远公平，在给予了暗精灵纵横大陆的强悍魔力时，也悄然埋下一个致命弱点——那便是性欲望的匮乏以及繁衍生息的困难。
人类的先祖察觉到这一点，并凭借种群的数量优势发起绝地反击。
战况的惨烈已无法考究。
生灵涂炭过后，属于人类的时代在那时候开启。
人类唱着凯歌，歌颂这场胜利，歌颂着带领着人类群体的古老英雄们。
戴菲恩、宁茵、马嘉烈、席德佳……那些名字流传千古，纵使是以她们为原形创作的小说、戏曲也不计其数。
但同样的，一些未被证实的流言蜚语也悄然流传。
据传言，暗精灵并未彻底消亡。那些拥有红发红瞳之人，便是他们遗留在世间的血脉后裔。
于是，天生的发色及瞳色便成了方昕苧被歧视的罪魁祸首。
纵使收留她的王家从不当面流露过嫌弃，可当家里的小少爷肆意欺负她时，家主却始终避而不见。
起先，小少爷不过连携附近的同龄人拉帮结派，朝着方昕苧做出鬼脸，向着她本人，或是刚洗净的衣物投掷泥块。可见方昕苧从不反抗，这些小家伙便愈发大胆。
不知何时，其中一人不知从何时找来一捆绳索。
也是从那时起，少年们犹如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本方昕苧结束日常工作的闲暇，还能锻炼剑术或是去图书馆翻阅一些冒险文献或是小说，而现在，那些闲暇时光已彻底被小少爷霸占。
——像这样被绑着，犹如牲畜般牵着趔趄早已成了方昕苧的日常。更多的时候，他们甚至在方昕苧身上研究新的绳路，变着花样予以不间断的折磨。
或许是将双手后缚，在胸前加装托板要求方昕苧端茶送水；又或许是把双手双脚尽数并拢，用嘴叼住工具，一蹦一跳地打扫泳池。
而在上周，方昕苧更是因缺勤，从而被扣除整月的工钱——原因无他，只因那伙少年突发奇想地将方昕苧给驷马捆了，在大门口的樟树下吊了整整一周。
每日清晨，他们便准时来给方昕苧喂下养气丹。在吊住方昕苧一口气的同时，也好放任他们继续肆意妄为。
但对方昕苧而言，这一周无疑是货真价实的地狱。
她被像个新安装的吊灯，吊在樟树下一动不动。严苛的四马攒蹄不仅夺去四肢可能的挣扎空间，同时被吊起的失重感更是让腰身及肩膀等关节一并受到非人折磨。
入夜，夹杂雨水的晚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却无人给她添一件衣裳；中午，阳光透过樟叶间隙，斑驳灼起肌肤，也不见有人为她寻一处阴凉。
无从反抗，更无法动弹。方昕苧唯有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那群少年能早一点为自己解开束缚……
好在，难得回家一趟的王家长女——王维娜小姐及时为方昕苧松了绑，并当面指责起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兄弟。
可见小少爷嬉皮笑脸的模样，方昕苧深知……那不过是当王维娜小姐为了在街坊邻居前维持脸面的逢场作戏罢了。
够了……
为什么要我遭受这些……我明明……
她啜泣着，蜷缩的身不住颤抖。可嬉笑的少年们没有丝毫同情，连拽动绳索的力气也不由自主加大了几分。
“站起来呀，再不走快点晚上就没饭吃喽？”
“就是就是，太阳就要下山了！”
方昕苧又何尝不想起来？可单凭小腿，她又该如何发力？更何况胯下的股绳也毫无规律地一紧一松，自己刚绷紧膝盖，随即便被紧随其后的刺激给激得泄了力气。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又该会被吊到某颗树下……运气好的话，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也该被解开束缚……
然而下一秒，一道身影突然截断了直射的夕阳。原本稳立在眼前，还时不时拽动绳索的少年硬生生被提起半个身位。
她看到了她。
方昕苧见到了贝翎娜。
夕阳炽芒倾洒，少女一袭修身黑衣傲立。然后，她晃起如瀑的紫色长发，同样紫色的眼眸里尽是玩味儿般的桀骜不驯。
“小小年纪还挺会玩的嘛——！”
“你，你干什么……！？”
“放开我，给我放开！”
被提溜而起的王家小少爷活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小奶猫。他气呼呼地朝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外乡少女挥舞起拳头，两条小短腿也在空中不住乱蹬——可自始至终，却连对方的一根发丝都未曾碰到。
“加我一个如何？”
“哼——！这是我家的佣人，不给你玩！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
小少爷挣扎着宣誓起主权，贝翎娜却丝毫没有惯着他的打算，一计清脆的巴掌瞬间淹没了一切。
寂静，在众人目瞪口呆中迅速蔓延。
良久，脸颊肿上一大块的小少爷才堪堪做出反应。
“你，你……！”
“嗯？你？我？”
“你，你竟然敢……！”
啪！啪！啪！
三记巴掌，不容分说地接连抽在小少爷脸上。别说是一旁早已呆若木鸡的少年们，就连先前还在啜泣的方昕苧也是愣了神。
但毕竟对方不过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贝翎娜只是简单教训一顿，便放过了这位小少爷。
“呜哇——！给我等着，等我姐姐回来了！我一定找她来收拾你！”
“哈哈哈哈，等你们哦——！”
看着落荒而逃的少年们，贝翎娜依旧没能收敛笑容。随后，她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到方昕苧身上。
“缺队伍不？我这边正好也缺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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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男性无法修炼，这是这片大陆公认的事实。
也正因如此，他们活跃的领域被限定在餐饮、文化工作的教导，亦或是繁杂的后勤工作；而女性，则与之相反，自然而然走向了更为关键的前线。
毅然投身军旅，成为保家卫国的巾帼英雄；又或许化身冒险者，探寻未知的宝藏与秘密；再一些见不得光的，便悄然遁入黑市，成为叫人闻风丧胆的刺客。
女性的地位远高于男性。但正因如此，黄昏时分那滑稽一幕，让贝翎娜忍不住调侃起来：
“哈哈哈哈——！敢情你就连还手都不敢呐，一直被这么几个小屁孩绑起来欺负？”
潮水般的羞耻顿时涌上心头，方昕苧听得面色涨红，脑袋低垂得就快埋进胸口。
在简单地交换过名字之后，方昕苧满心以为这个救下自己的外乡人定会对自己充满同情，于是便鼓起勇气，将自己这些年的坎坷身世和盘托出。可没想到，对方非但没能给予一丝一毫的安慰，反而笑得前仰后合。
——我讨厌这家伙。
这是方昕苧最直接的想法。若非双手依旧被结结实实绑着，又被对方强硬地拽到小船上，她敢笃定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肆意嘲笑自己的外乡人。
作为王家的佣人，方昕苧早已签下卖身契。身里身外、乃至一根头发都不属于自己。此刻又怎敢随随便便应下别人的组队请求呢？
她只想快些回到王家，好去安抚一下受惊的小少爷。或许这样，落在自己身上的处罚还能轻松一些……
但谁知，这个我行我素的外乡人竟全然无视了方昕苧的拒绝，不仅没有给方昕苧解开绳子，甚至学着那几个少年的模样拽起绳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街坊邻居的面，硬生生地将方昕苧拖到了河岸边。
天色已晚。
一轮圆月悄然攀上墨色的天幕。
湖面犹如一块被揉皱了的银色绸缎，夜风拂过，缎带便泛起层层粼粼波光，又似无数细碎的钻石在跳跃闪烁。
月光与湖光相织相交融，整个世界好似都在这一刻变得清净。
贝翎娜利落地将绳索系在了船头。随后便双手持桨，将船朝着湖中央一点一点地漂去。
她看向岸边愈发遥远的缇茵屯，依旧笑得玩世不恭，然后惬意地翘起双脚。
皮质的短裙线条硬朗，大腿重叠间，也难以避免撩动裙摆。短裙内层那抹鲜艳的红色随即显露出来。
暴露在外的修长美腿同样是赏心悦目。线条流畅而优美，被丝袜包裹的肌肤在月色与湖光交织的光影下泛着柔和光泽，桀骜间又添几分灵动。
或许是察觉到船头小伙伴的不满，贝翎娜又将视线重新落在方昕苧身上。
“啊，我怎么感觉我被讨厌了？”
方昕苧缄默依旧，唯有被缚在身后的双手不断摩擦。
“——不想成为冒险者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好似一把尖锥，直接在方昕苧心头撬起一个裂缝。
良久，她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内心涌动的情绪，胆怯的视线终于还是落在贝翎娜身上——准确的说，应该是贝翎娜不断晃动的小腿上。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很漂亮，第一眼就相中了！”
贝翎娜回答得干脆利落。言语间又是前倾过身，指尖轻轻撩起方昕苧肩头的红色长发。
“看呀，多漂亮的发色啊！我叫你小红好不好？”
“不好——！”
方昕苧拒绝得斩钉截铁。可随即，她又胆怯地垂下脑袋。
“不会觉得不吉利吗？这可是……”
“哈哈哈哈哈——！”
贝翎娜忍不住高笑起来。原本平静的湖面好似做出回应，连泛起的涟漪都在此刻变得更加清冽。
“不吉利？会在意这种事情的只是群迷信的小鬼吧？”
这可让方昕苧忍不住抽搐起睫毛。
——先不提这个世间又有何人是单凭长相来选择冒险者的同伴，但是一向被世人万般唾弃的红发血瞳，此刻竟被描绘得如此轻描淡写？
方昕苧终究还是觉得荒诞，于是便再一次摇了摇头：
“请放我回去……”
“绳子不用解开也没事，送我回岸边就好。我自己能走回去……”
“哎呀？真奇怪啊？比起让人心动不已的冒险，你还是觉得被绑起来欺负更好？又或者说……你是纯粹的抖M？”
“需要我一直绑着你冒险吗？”
“不是的……！”
见贝翎娜越说越偏题，方昕苧赶忙红着脸打断。
“我，我是那家的佣人……”
“而且还有契约在……”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可以的话，方昕苧由衷希望眼前这个行事随性的外乡人能就此放过自己，可谁料到，贝翎娜反倒是突然加大了划船的力量。
“呃……！”
船身骤然倾斜，溅起的水花溅在方昕苧腿上，打湿了她的裙摆，也更进一步搅乱了她本就焦躁的心。
——但是不要忘记，那根由股绳相连的绳索，此刻正被系于船头。伴随船体加速，绳索跟着收紧，股间猝不及防的刺激，险些让方昕苧再也坐立不住。
“哈哈哈哈哈——！”
贝翎娜再次放声高笑，笑得放荡，也笑得莫名其妙。
“我呢……想去走一走这个世间所有的遗迹，想去探索那些不为人知的事物。”
“所以——凡是想去的地方，我一定会去！想要得到的，那就一定要得到！”
话音落下，再度加力的双桨竟驱动小船短暂摆脱了重力，犹如一只飞鸟轻盈飞起。夜空的圆月恰好沦为背景，相视而坐的二人被映得只剩纯黑的影子。
贝翎娜趁此抬起手，高指着那轮圆月。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未等方昕苧找到答案，小船便已重新砸向湖面。
水花溅得更加肆意，然后洒在船上，浸湿着二人的衣裙。当然，绳索也是难以避免地再度收紧。
——这下可好，就连裙摆之下的内裤，也难免多上几分濡湿。
或许贝翎娜也察觉到了方昕苧的窘迫，但却依旧没有为她松绑的打算，只是自豪地摊开双手，开始了解说：
“今晚是月亮离陆地最近的时候。”
“湖水会被月亮的引力捕获。不会地涨潮，涨潮……”
好似是回应着贝翎娜那般，湖面翻涌更甚，本该只是泛起微微波光的涟漪，已不知不觉化作白色的浪花。
二人乘坐的小船开始摇曳，方昕苧直接被拽得侧躺，充当受力点的肩膀被压得生疼。
是呀……
方昕苧恍惚间想起了什么。
伴随月亮巨大的吸引力，湖水将在零点时分翻涌至最高潮。到时候，浪花便会被月亮捕获，彻底背叛地心引力，化作逆流直上的冲天海流。
若有勇士能搭上冲天海流，便有机会抵达百米高空之上的风鸣岛。
风鸣岛……
那里的风土人情、珍禽异兽、奇珍异宝，年幼的方昕苧便早已从一本又一本的冒险文献中有过领略。
自人类驾驭冲天海流，已过去了整整十三年。
这也是一直在外历练的王家大小姐突然回来的原因。毕竟，谁又愿甘心放弃这一年一度的机会呢？
人类对风鸣岛的资源探索及开采也一直维持至今。十一次的满载而归，两次的杳无音信——甚至连最基本的文献记录都未曾留下。但也正因如此，才让这座云端之上的神秘岛屿显得更加迷人。
方昕苧也无不对此感到憧憬。
自己有朝一日，得以踏上这座传说中的岛屿。
只不过——
“做不到的。”
方昕苧突然用力摇了摇头，脸颊“哐当哐当”地撞在船体上。
“能安全到达风鸣岛的冲天海流……早已被各个家族垄断。寻常的冒险者只能通过金钱向他们换取名额。”
“其余未受管辖的海流……不是威力无法顺利抵达风鸣岛，要么是过于强大的破坏力会将最坚硬的船体直接撕毁。”
可谁知方昕苧这一通打退堂鼓的解释，反倒让贝翎娜愈发兴奋：
“哈——！我就说你对冒险感兴趣嘛！不然又怎会知道这么多！”
“果然，你也想去对吧？冒险！”
船体在颠簸，被浪花拍打得几乎侧翻。贝翎娜并不扶住船体，也不顾被绑住双手的方昕苧根本无法做出回应，只是再次向她伸出了手。
“所以，小红——”
“来做我伙伴吧——！”
轰隆——！
浪花突然翻腾得更加激烈，夜空之间好似闪过毫无预兆的惊雷——那是在其他区域形成的冲天海流，只是距离太远，视线根本无法目睹其形。
“啊……就要来了。”
贝翎娜眯起眼睛，隔着拍打而起的水幕望向黑压压的天空。
湖面已不再翻起浪花，而是彻底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船体被捕获着，顺着阶梯型的水流不断下滑。
方昕苧的心脏几乎停跳。
——毫无疑问，再过几秒，这艘木质小船便会被漩涡吞没，然后被紧随其后的冲天海流瞬间崩解。
“抓紧我了。”
贝翎娜一把将方昕苧抱住。那股淡淡的体香，混合着独属于湖水的清冽气息竟让方昕苧在紧张之余出现一丝恍惚。
然而下一秒，巨大的海流顿时冲天而起！
——比任何一柱闪电都要耀眼，整片夜空顿时亮了半边。
海流几乎垂直于湖面，裹挟起撕裂般的气旋直插云霄，未有一滴水珠从中分离。它咆哮着，恐怖的力量将漩涡中的一切卷至上空。
船体刹那间便如脆弱的纸片般被瞬间碾碎，碎木与残骸四处飞溅。好在贝翎娜反应迅速，几乎是在船体破碎的瞬间，便抓住一块逆流的碎片。
至于方昕苧……则被她直接拦腰抱住，被一并拖着带至高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猛烈的风扯住眼皮，无法眨闪，也无法合上；云层从模糊变得清晰，转眼已至眼前。身体正被肆意撕扯，肾上腺激素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分泌。
——自己仿佛唯有意识尚存。
方昕苧本能地想尖叫，可瞬间的失重感始终裹挟着她发不出半点声响。可是恍惚间，她又仿佛听见贝翎娜的笑声混入了水流的轰鸣：
“哈哈哈哈哈——！”
“就是因为‘未知’，所以才足够‘冒险’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身体便已冲入云层。潮湿且绵密的触感恰似无数双大手抚过身体的每一寸。
方昕苧不由自主又想起了那些冒险故事，主人公曾有提及云的味道带着一丝湿咸，只可惜自己依旧被冲天海流可怕的冲击力裹挟着，以至于任何味道都还未来得及被鼻腔捕获。
而当自己终于穿过云层，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给刺痛双眼时，方昕苧只感觉世界在此刻倾斜。紧接着，意识又好似栽进一潭深不见底、粘稠如墨的水中。
犹如沐浴阳光的温和将自己包裹。
“唔……”
或许只是几息，又或许是数个小时。当名为“意识”的光再度划开眼前的暗幕之时，方昕苧才终于让双眼如愿以偿地眨闪两下。
双手的拘束早已习以为常，方昕苧并不会无意识地去揉搓双眼，只是一边晃着肩膀，尽可能将手掌撑在地上，一点一点从地上坐起。
这里是……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
虽说是树，然根茎盘根错节间，裹住的却不是土，而是纯白的云。它们扎根于此，彼此勾连，相互缠绕；再朝上看，更加清新的绿色重重叠叠，犹如帷幕截断视野，只是星星点点投下几分斑驳。
方昕苧这才后知后觉，从自己大腿及臀部传来的是从未有过，且略带弹性的柔软触感——是的，就像那些扎根入云的树那般，自己同样稳坐于云端。
这里，这里是……！
一切，一切都与那些冒险文献里记载得一般无二！这个风鸣岛独有的秘境……这个被称作“白森林”的梦幻之地！
倘若再往前几步，或许能遇上同样记载于小说里的奇珍异兽，甚至还能有幸窥得那传说中的“圣蓟花”！那个能大幅增长体内魔力，引得各方贵族竞相争夺的宝物……
方昕苧已急不可耐，但毕竟双手无法动弹，她便单脚轻抬，试探性地朝附近的一块白色施加力量。
——果不其然，云层被压得凹陷下去，特有的绵密简直透过靴子直接析入足跟，虽是柔软，但却格外真切；而当方昕苧撤回腿部力量时，云层也便又缓缓恢复如初……
她情不自禁地微微张开嘴，眸中似有流光溢彩。
这里便是……
风鸣岛。
我竟然真的……
“啊，表情不错呢，小红。”
猝不及防的调侃让方昕苧赶忙收敛险些上扬的嘴角。循声望去，果然是贝翎娜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
想必她早已清醒多时，此刻正倚在一旁的古树下无所事事。
“……不要叫我小红。”
“哎呀……真扫兴呀，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想着找我，而是自顾自地直接走人。我还真怕你溜了嘞。”
“嗯……要不我看把你脚也给一起绑了得了？”
调侃般的发言顿时让方昕苧猝不及防收回双脚，一脸警惕着看着贝翎娜。
“——哈哈哈哈！开玩笑的啦！”
贝翎娜高声笑着，旋即快步上前，腰间匕首寒光一闪而出。
咔咔几声，绳索应声而断，方昕苧的双手直接垂落在了两侧。
但毕竟绳索绑缚了也有些时候，拧着暗红绳印的手腕依旧火辣辣的疼。下意识揉搓，可麻痹的双手依旧无法抬动。
“怎样？是再多看几眼还是现在就出发？”
“——传说中的圣蓟花哦！”
贝翎娜不由自主凑得更近，眼眸直勾勾盯着方昕苧——她随性，甚至放荡不羁，可只论容颜，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啊，我……”
她想做出那个理所当然的回答，可不知是因激动还是纯粹的难以置信，舌尖就在此刻有些不听使唤。
自己，自己难道真的可以……
抛弃过往的一切，在本该稀疏平常的日子里，毫无预兆地迎来曾经梦寐以求之物？
“我，我……”
“我们一起走……”
“我想，我想去冒险，我要做冒险者……”
尽管声音细若蚊呐，可曾经总受绳索束缚、饱受困苦的佣仆少女第一次鼓起勇气，将藏于内心的肺腑言语倾吐而出。
——但是出乎意料地没能得到回应。
再抬眸，方昕苧眼前已是空空如也。贝翎娜却已抢先一步翩然而去，双手抱于脑后的模样甚是惬意。
“唔……”
她顿时羞红了脸，旋即抿紧嘴唇快步跟上前。
真是的……
或许是仍因芥蒂贝翎娜未能完整听完自己的决意，在观测着周遭茂密植物的同时，方昕苧同样注意着那个走在前边的紫色身影。
可以的话，她希望对方能主动挑起些话题，也方便自己能找机会接上先前未被听到的话语……
然而自始至终，贝翎娜脚步匆匆，一言不发。徒留下方昕苧在这寂静中，将那份幽怨越酿越浓。
她在心里再次确认了那个事实。
——果然我还是不喜欢这家伙。
白森林比预计得更加静谧，也更加幽深。云霭在脚踝处翻涌，方昕苧一边紧跟贝翎娜的脚步，同时又不住揉搓着满是绳痕的手腕。
好痛……
久违的自由果然带来些许不适——就像一个无臂人突然拥有了手臂，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让双手顺便步伐而顺利摆动而开；稍稍攥紧拳头，整片冰凉的手掌便因先前血液的流通不畅而更进一步蒙上一层淡淡的麻痹感。
果然还是觉得别扭……倘若身前的这位紫发少女能主动扭过头搭话，或许自己便不会如此不自觉吧？
方昕苧只是如此在心里判断着。
又是数十分钟的路程，当叶隙坠落的光斑逐渐零星，直至消失不见时，二人终于邂逅了古木与云之外，那别具一格的存在。
——一朵妖艳的花。
红得像血，花瓣重叠规整，晶莹得仿佛即将析出液体来。与其说是植物，倒不如说，是更接近水晶雕成的艺术品。
“圣，圣蓟花……！？”
方昕苧忍不住颤抖了声音。
她很确信，眼前的这株植物便是传闻中的圣蓟花。可根据文献记载，圣蓟花只会生长在白森林最核心的古木旁，可自己仅仅是在森林外围随意逛了这么几分钟，便轻易地与之邂逅？
“哦？有趣——！”
贝翎娜藏不住笑意，几乎是条件反射探出了手——可未等指尖触及花朵本身，手臂动作却骤然顿住。
并非是她主动停下，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给突然牵制。与其说是手臂，整个人也是僵在了原地。
呃……？怎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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