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该怎么和它道别了吗？”

“……”

“没事，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多等会儿。”

半山腰上，远处那由砖石包裹的便是我们这几日兜兜转转的地方。屹立着的高耸的城墙，仿佛将其与外界的一切荒蛮都隔离开来。同时，它同万物的分割，也造就了暗流汹涌；善与恶、美与丑，交织在这个小小的港城中。站在这里，毋需多过专心，便能听到名曰海的信使轻轻吟诵，徐徐送来一个夹杂在音律间微不足道的故事。

贴着山坡，自下而上的风吹起劳伦缇娜的长发；让她清晰地回顾，却也令这个远比年龄成熟的更寡言沉默。希尔薇也驻足欣赏这绝佳的景色，将随身的背包放置一边，她朝着风来的方向，伸出手。小小的稚嫩的手掌，感受着这自海而来的潮风的感觉。或许是巧合，她身着的正是我们来的那日的纯白连衣裙，挺拔的帽檐下，是一张疲惫却欣慰的脸。将手轻轻搭在她的帽檐上，孩子也用指尖回应着我对她的关切。

再看劳伦缇娜；不知是否陷于回忆，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脚掌不自然地发力，身体前倾，拳头也攥紧。手掌中，仿佛攥着她想呐喊的什么词句似的——却最终，那些话语随着缓缓舒展的手心而溜去了轻松的海风中。

“……”

“…嗯，我好了。”

“你确定？”

“嗯。”

劳伦缇娜的回答很淡漠。并不奇怪，毕竟每个人都会对自己第一次离开家乡感到恍惚。

“你真的没什么想说的吗？”

她轻笑声，背起自己的包。

“…你很烦。”

“那就好。”

山路在坡岭上来回打转，一点点攀登至高处，视野也随着坡顶的接近而进一步打开，将一切收至眼底。估摸着距离海平面的远近，似乎这里比我们来时的海崖还要高出一个层级，同样也是平坦而延展的崖边通路，直到山岭戛然而止再拐向西面，一路延伸至岛屿中央的城镇。从那里再兜兜转转北上，便能到达我们的家。这样走，距离会远些。但是，我们也不着急。

……

劳伦缇娜时常驻足着，就像那日前来时，与靠北部的海崖时的我们如出一辙。这的确是难能一见的风景，千尺下的海洋以浪为刃，冲刷着久年间不曾朽坏的坚岩，打磨得那些裸露在近岸的礁石间歇发散出夺目的彩光。也偶尔有海崖向洋面伸展出的试探，只是都不够深不够远，地势也较为平坦。颇为可惜，这一段路途或许不会再见到当日的神秘矿道，和那间在记忆中难以磨灭的、飘乎于云雾中怪屋了。

一处延伸出的平台，独特的，在那裸露的泥土中，偶然间竟有一棵称得上久远的古木；品种虽然并不奇特，但那枝繁叶茂的蓬勃样貌，却比起那些在森林中的群族壮硕蓬勃得太多太多。从侧面看去，小小的平台的基柱侧面，从那已经结成坚石一般的泥土里生生贯穿出的洞孔。厚实的树根盘交错结，填满了那些挖掘出的空隙，缠绕包裹着这个小小的崖边半岛，如同它紧紧攥住了这里的岩石那样。

不到二十英尺开外，就是高不可测的万丈深渊，垂直地直通洋面与礁石。光是想着，就觉得身心不自觉的发凉、发颤。坐在树荫下，微风吹拂着那些饱含沧桑而墨绿的树叶，古老的呢喃自沙沙声中悠悠传出。我似乎仍能看见它仍是一棵小树苗的时候；那时，难知是何处而来的燕雀携来了种子，将它落在了这个三面环崖的凶险之地——它挣扎着生根发芽，在贫瘠的土壤间开辟着道路，一点点蚕食着岩石夹缝中的供给，从瘦弱渐渐壮硕，让绿色自枯黄中延绵开来，枝条间甚至点缀着纷繁鲜艳，直到长成了今天的模样。不知它日日夜夜所凝望的，究竟是一成不变的潮起潮落，还是世事变迁，广阔海域上的各色奇趣怪谈？

“喂，你呆站着干什么？坐下来吧。”她斜眼，撇了撇身旁的希尔薇。

“坐吧，孩子。我去周围逛逛。”

“嗯。”希尔薇轻巧地坐在劳伦缇娜旁边。

给她们留一些空间，我登上附近山岭的小坡，坐在岩壁突出的岩石上，静静观察着这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她们之间并没有太多的交流，只用内心去感受同一片崖景，因而让她们的思想关联。对希尔薇来说，这是她第一次与其他人如此交谈：一个真正能称得上“朋友”，而非“患者”、“店老板”的小镇少有的同龄人；对于劳伦缇娜来说，她也许久不见能交心的人，不需要提防地试探，更少却伪装的尖刺。因而，她们似乎都对于对话有点小小的不习惯，仿佛词句都难以挑选，更难以组合成合适的话去倾诉。

……

“今日就先到这儿吧。”

回头望向海的方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已然很远。我们到达朝北行进的尽头，顺着道路的方向向西侧拐去。

在下午的路途中，我们曾遇上商队。虽然对方邀请我们一同顺路回去，但我仍担心陌生的人会突然改变谈好的价格，以及三个人实在会拖慢对方的行程，还是拒绝了。劳伦缇娜在商队离开前都很紧张，因为她认得出来，在载物车上装着的，是属于南港城的货物，画着码头卸货时独特的记号。她担心仍有流寇追赶报复；我理解她的谨慎。

向北面看去，在百多英尺下低一级地势的海崖边，延伸着我们来时的道路，一路通到我们脚下后再接着缓缓随着坡度下降，直至海面。朦胧的道路向远方延伸，北面的雾霭中藏匿着我们曾看到的壮美的高崖，而在很远很远处——不知无雾时是否能看到——我仿佛还能感觉那雾中怪屋，隐隐地发出别于月色的淡淡幽光。

“主人…？”

“哦，分了一会儿神。抱歉。”

希尔薇的白色连衣裙此时有种幽幽之感，仿佛我们处身在不可以理性臆想的梦境。思绪涓涓，回忆铺展，今日的离开，这成功后的余韵实则有些魔幻，以至于此刻的我竟难以回忆起这欣慰和欢喜里的种种片刻，只是望着这个天真的孩子：她牵起我的手，握在她小小的手掌间，又闭上眼，手臂贴附在我的肩膀上，悄悄的、贪心的把重心向更偏我的一侧挪移。她的发丝在掌心间乖巧地流淌，她閤上的眼让我也萌生倦意。

就这样保持着姿势，聆听着相互的心跳。即使不曾睁开，却似乎也能目睹这片极美的星辰。虽然还不算太过困倦，但希尔薇这般依附，让我也想就此伴随着她沉沉睡去。

“……”

“喂，我还在的哦？”

“啊…”希尔薇坐起来，小小的身躯挺得直直的，如同以往在客人面前一般端坐着。侧过头去，发觉她的脸红彤彤的。

“…行啦行啦，知道你们要好。”

她独自一人走到悬崖边，希尔薇跟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劳伦缇娜也抬头望去，漫天的星辰是那么近，仿佛触手可得；她伸出手，又向前探去，那里星辰在海中静谧的波涛里倒映出另一幅模样，如同上下两片别样的星空。

“哼，希尔薇，你知道吗？”

“只有夏天才能看到那几颗星。”

她指着无穷星海间那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却仿佛好像指认一个多年的老友。

“它们围绕着中心做着运动，夏天像这样把它们串起——”

“直指的方向，是正南方。”

希尔薇听得很认真，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稍年长些，现在因指导而言语动作不比平时的女孩，又随她的手势想象起星辰构建的图形。

“…海面上航行，用的很多。”劳伦缇娜说这句话时轻松惬意。语气仿佛每一个字句，都应该出自一个颠沛流离、无惧风浪的老练水手般。

“我告诉你啊，中间这颗星叫……”

…

……

…

“……”

“劳伦缇娜，你很懂那些星辰的学问？”

“怎么，你也想学？”

“只是有些好奇…你从哪里知道的呢？”

“那当然——”劳伦缇娜的表情得意起来，又在片刻后陷入思索状，“呃…”

“怎么，记不得了？”

“有些熟悉…但…应该是水手那儿听来的吧。”

“还记得第一次，你说你讨厌那些整日饮酒的醉鬼。你真的会向他们发问？”

“说不定是他们自己醉醺醺拉着我说的呢。奇怪…总感觉这话那么熟悉…”

“我记得在窗前，有一个不太记得容貌的人…每次我问他的时候，都会熄掉烟，弯下身，指着给我看…告诉我…”

“…告诉…我。”

“……”

“…抱歉。”

沉默。

“…抱歉什么？虽然他没寄给我任何一张照片，虽然我已忘记他模糊的脸；但至少，爹还是给我留下了些什么。”

“…”

“不，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没在讽刺，我从没有怪过他。”

劳伦缇娜盯着星辰间小小的一触青蓝色的光点，那光点淹没在黑色的画布里，若非仔细，几乎看不见它的变化，但它的确缓缓闪烁着不符合冷色调特质的温柔的光。

“虽然母亲背地里从不说父亲的好话，我也不太记得，但当他终于回到我身边时，我都能感觉到…那是一个爱我的父亲。”

“我的梦想…也是因此而萌发。”

她稍稍低下头，俯瞰着幽蓝的海，那视线似乎掠过海面，直达那尽头的天际线。

沉浸了许久，她才忽然转身，神情又回到先前熟悉的模样：

“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真是有够自作多情的，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希尔薇已沉沉睡去，前些日的紧迫，今日的疲劳，让这个孩子很快便进入沉沉的梦想中了。我抚摸着她披散下的发丝，尽量避免被我的手肘压到。

“呵，真是肉麻。”

“…你也早点睡吧。”

“我习惯了熬夜。”

“明天还要赶路，睡吧。”

“……”

“那我就…只能谢谢你的关心咯。”

“晚安。”

“…啧。”

“…晚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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